10 第 10 章 (第1/2页)
桓温停车进入新亭正面坐了,护卫士兵像铁桶似的将新亭重重围住,宋西牛他们倒正好跪在这边上,离得甚近,又瞧见路那边并排走来两个四十多岁,约年近五十的大官老爷,显然便是王坦之和谢安了。虽是没有见过,但一眼就可区分出来,一个惊慌失色,汗流浃背,紧张地连手版都拿倒了的只怕是王坦之。另外一个镇定安闲,神色自若,美须与衣袂在早春寒风中飘逸的只怕便是谢安了。宋西牛放眼望去,在这惶恐的一群人中,只有两个人不改自然容颜,一个是恒温,一个便是这人,对这人的气度便是十分佩服。在习习拂面的寒风中,这人走上台阶,在席上就坐。宋西牛正紧张的偷瞧了,却见这人开口吟诵起诗来。听这特殊音调,果然正是谢安。便以这种令江南仕子纷纷效仿,极有影响力的‘洛下书生腔’咏一首浩浩洪流的诗作。然后方向桓温从容道:“我听说诸侯有道,就会命守卫之士在四方防御邻国的入侵。明公入朝,会见诸位大臣,哪用得着在墙壁帏帐后布置人马呢?”
这时便连孟嘉也紧张起来,宋西牛偷眼瞧去,桓温与谢安两个人似笑非笑对望了,似乎有短暂的对恃,谢安其人初看时并无什么出色之处,一张严肃长脸,须发冠服整洁一丝不苟,身形比较清瘦,偏儒雅之风,不如桓温的魁伟,王猛的胖大那样一眼瞧起来便觉得是威严大官,只是刚才镇定如常的神色在这些惊慌的大臣间显得特别而已,此时与桓温相对,这才能发现他在威严气势上竟是丝毫不弱于曾经的上级桓温,又兼脱俗不群的谈吐举止相结合,另成一派从容高雅的气质。众大臣都是紧张,其实这对恃也只不过是片刻而已,桓温随即笑道:“我也是防患于未然,不得已而为之。”说着一挥手撤退了身边兵士。或许是天生性格原因,或许是年纪已大,桓温终究顾忌太多,不是那种孤注一掷的亡命之徒。谢安神色仍是平静,又道:“皇帝正因目前国防要务烦恼,闻明公入朝喜不自禁,下诏百官来迎,希望同明公商议,如今虽然燕国慕容恪死了,但是听闻秦国苻坚和王猛有‘统一六合’之志,他们国内正刚刚平定了四公叛乱,扫清了通往其他各国路上的障碍,已经积极准备向邻国开战了。”谢安这话其实和孟嘉以外患转移大司马注意力之计有异曲同工之妙了,其实这也正是桓温目前最顾虑的地方。谢安说着,又起身道:“这便请大司马随我一同入朝。”桓温也坦然起身,两人竟几乎是面带笑容,携手出了新亭。
孟嘉长出一口气,心里暗喜,幸亏丞相的处变不惊,暂时度过了这一场虚惊,路边众大臣想来都各自有些庆幸。然而毕竟大意不得,纷纷尾随在后回返朝中。孟嘉在路旁瞧了这些人走过,却在桓温的随从中并没有见到谢玄,不由着急,只想:这个时候他怎么偏偏不在?难道竟在馆驿里睡死过去?便拉住一个侍从问:“谢参将在哪里?”这人也不知道,孟嘉便要他去馆驿找,瞧着桓温、谢安一行人是往皇宫方向而去,道:“即刻去找他要他往宫门守卫处找我。”这侍从应声去了。孟嘉便也跟在百官队伍末尾而行,行到皇宫正门,众人都进宫去了,还是没有瞧见谢玄身影,孟嘉心内焦急,便让慕容冲、宋西牛在外等着不要走远,他先进宫去瞧瞧是什么形势,正嘱咐,忽地瞧见远处一骑如飞而来,似乎正是谢玄,尚未瞧得清楚,这一骑来得好快,转眼便到面前停住,马上人随之离马飞下,站定了才瞧清楚果然正是谢玄,此时也是面有喜色道:“孟先生,我叔父这一关已经过了。”孟嘉点点头,不由多瞧一眼他的马,这马略显瘦小,马腹四腿都没有一丝多余的肉,且浑身通红,十分可爱,连马鞍都是红的,更难得的是奔行如风,静止如钟。谢玄见他瞧了,也拍一拍马颈,道:“这便是来自吐谷浑的朱龙马,和当年冉闵天王的坐骑同属一种,是当今最快的马了,咱们晋国仅此一匹。骑上它不须三日便可至燕。”原来谢玄刚才不在便是去找这千里良驹了。孟嘉又点点头,道:“那我会在这里设法以吉凶天象的说法尽量拖延大司马行动,应该能拖三日。”转而向慕容冲道:“以后就全靠你了,你现在便跟谢玄回燕,然后设法调兵至坊头,最少要有五千兵,当然能多一些更好。而且越快越好,明白吗?”慕容冲点头表示明白,孟嘉向他作一揖道:“若这次晋国之危能靠你解救,我在这里先谢过了。”又解下身上随身所带的一枚雀鸟图案雕刻的玉佩,道:“我带你来晋本来是想使你多增学问,没想到反而要得你大力相助。你这一回去,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来,这玉佩你带着,不管什么时候持玉佩来找我,我都会倾心教授学问。”慕容冲点点头谢过,接过玉佩藏在身上收好,也流露出不舍神色打手势。宋西牛瞧了,竟是舍不得大美女,无奈也只好翻译道:“他请孟先生跟谢家姐姐和张家姐姐说一声,说会想她们,以后再来找她们玩。”谢玄也向慕容冲道:“这次你要是帮了我这个大忙,便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咱们在战场相见,我退……”想得一想,道:“你也不会打仗,咱们想必不会相见于战场。”慕容冲见他瞧不起自己,便有些生气打手势:“我也会保护国家,不过咱们最好不要打起来。”谢玄也道:“是啊,我可不希望和你打仗。”显得有些心急,攀了马便要翻身上马,又问孟嘉:“还有什么话?没有的话我们这就走了。”孟嘉当了慕容冲面又向谢玄嘱道:“我会叫坊头调集兵马做好防范工作,以防燕国其他人从中破坏,假戏真做。”谢玄连连点头,宋西牛见他们说走便要走,像是把自己忘了,忙插一句:“小主人随谢大人回燕,那我怎么办?”慕容冲也看了他,孟嘉道:“我会另外派人送你回燕。”宋西牛这才不作声,谢玄正要上马,从宫里走出一个桓温的随从,道:“孟先生,谢参将,大司马叫你们即刻进宫。”谢玄便是一怔,这些日子大司马早已不用他在跟前走动,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又叫他去,便问:“大司马叫我什么事?”随从道:“好像是收到燕国新任大司马的消息,叫你们都去听一听。”谢玄仍旧有些不大明白,便向慕容冲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即刻出来。”说着,将马缰绳丢给守宫门的侍卫,与孟嘉一同进宫去了。
宋西牛马上就要跟慕容冲短暂分别,也有些不舍,便想跟他说一些道别的话,到他跟前尚未说话,慕容冲却已转身走到那牵马的侍卫面前,摸一摸大红马,表示十分喜爱,然后打手势,宋西牛道:“小主人说能不能骑它玩玩?”侍卫瞧慕容冲可爱,满口答应,将他抱上马背,牵了马在宫门附近溜达,慕容冲又招手叫宋西牛也上马,宋西牛便也爬上马背坐在他身后,慕容冲扭身又向他打手势,却是问他几天能至燕。宋西牛道:“谢大人说这是匹难得的千里马,骑上它不用三日便可至燕。”慕容冲又打手势道:“那咱们也要三天之内至燕。”宋西牛道:“你急着赶回去帮助谢大人么?可是我的骑术本领恐怕比谢大人差远了,而且路上也没办法保护你,咱们还是等……”说到这里,慕容冲回头瞧了他一眼,好像是不大高兴的模样,这时眼神之中竟也流露出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严神色。不由一怔,便想:他是我的主人,有什么吩咐我听着便是,干么这么多话?便不再多说,只道一个‘是’字。慕容冲方才高兴起来,笑嘻嘻地找侍卫要缰绳和马鞭,侍卫并看不懂他的手势自不知道他有什么意图,见他要便都给他,慕容冲接过递给宋西牛,又朝他做了一个‘快’字的手势。宋西牛虽然心里仍是不解,接过缰绳便策马跑起来,侍卫瞧这马突然奔行,尚以为他们玩耍,忙在后追喊:“慢一些,小心摔……”那马越跑越快,竟将这话给甩在脑后再听不到。
宋西牛一开始尚有些心里没底,以为马跑得快了颠簸难以控制,提心吊胆的策马而行,却不想这宝马就是宝马,十分通人性,只须松了缰绳,不用挥鞭便自在跃蹄,跑得越快反而越平稳,尤其出了城之后道路通畅,便是御风而行,两人尤如坐在马鞍上平空飞翔一般。宋西牛大胆放心下来,方问慕容冲:“咱们为什么不等谢大人?要骑马跑走?”慕容冲回头做了个好玩的表情,又打手势:“三日之内回燕,咱们不能叫人追上。”宋西牛道:“这个你不必担心,这马跑得这么快,我看是没人追得上了。”
如此直跑了一日,宋西牛问慕容冲需不需要休息,慕容冲摇头,显然是急着回燕,宋西牛便任马一路奔驰,又跑了一夜,天亮时来到一处小镇,街上人多,马慢了下来,慕容冲坐在马上已经打起了瞌睡,宋西牛便下地牵了马走,却不知这是到了什么地方,有没有走错路。正想路边找个人问问。走得没几步,忽地发现前面茶楼里坐了慕容冲的身影还向他招手要他也过去,忙回头瞧马上,果然已经没人,不知他什么时候下马跑去茶楼,想是肚子饿了。便忙跑过去,早有小二将他的马牵去,宋西牛也不顾,进得茶楼,另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小二正在问慕容冲要吃些什么,慕容冲比划了几下,说不明白,便指了进门的宋西牛要他说。宋西牛忙去拉他,道:“吃东西要给钱的,咱们没钱,走吧。出了镇到前面林子里掏鸟蛋吃。”慕容冲甚是不解被他拉走,这小二瞧慕容冲这模样便是好心问:“你饿了是不是?”慕容冲点点头,小二又问:“你爹你娘呢?瞧你可不像是没钱的。”慕容冲比划,宋西牛道:“他是燕国人,爹娘都不在这里。”小二道:“那可远呢。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慕容冲指指马,表示他们有马。小二瞧了道:“这马可真漂亮,那你拿马来给我换,你把马给我,我给饭你吃,还给你做好吃的肉丸子,怎么样?”茶楼门口卖包子的老汉瞧见进来,向小二道:“你这赖子骗他们做什么?”小二笑道:“我就逗他玩玩。”慕容冲却笑嘻嘻的点头同意,宋西牛忙道:“没马咱们怎么回去?”慕容冲打手势,宋西牛才知道他是这个意思,便是哭笑不得,道:“我家主人说咱们先回去,回去后再叫人把马给你送来。”小二和老汉都笑了,小二道:“这成你逗我了。”又指了老汉向慕容冲道:“你去找这老大爷要好吃的肉包子。”那老汉便满面笑容向他们招手要他们过去,在包子铺后摆了两张小凳,慕容冲和宋西牛过去坐了,那大爷果然递给他们肉包子吃,道:“你们就坐在这里吃吧。吃饱了快些回去。”慕容冲、宋西牛都饿了,谢过便捧了热包子大口的吃。那小二也给他们端了碗茶来,在一旁瞧了他吃,觉得有趣。这时门口人马纷乱,似乎来了一大批人吃饭,小二这才急忙起身招呼。听得人群中有一人道:“天地这么大,咱们去哪里找他?”慕容冲便听得一愣,仔细去听,另一人道:“总之咱们去坊头守着准保没错。”这两人说着便进去了,后面还有不少人。慕容冲忙拉一拉宋西牛,藏到包子笼后,又竖一竖手指,不让他出声发问。似乎很怕被这些人发现行踪。宋西牛不知怎么回事,从包子笼缝隙中悄悄瞧去,瞧见一伙三十几人穿兽毛衣,持刀仗剑,却是认得,是杨氏仇池部落,中间一个形貌矮小精干的老者正是杨安。又听到一人问杨安:“首领,听那小叫花子说那小子是慕容王爷,咱们不如干脆去燕国皇宫找他。”宋西牛听了想:这小叫花子只怕是说我。听起来他们似乎想捉小主人,难怪小主人这么怕他们发现,却甚是不解,也不知小主人怎么得罪他们了。又听杨安道:“燕国皇宫没这么好进,他要是回燕,必得经过坊头,咱们……”说着话便已进了茶楼,只听到楼里此起彼伏呼唤小二上茶上酒,大声喧哗的声音,再听不到他说话。等这批人都走进,慕容冲便拉一拉宋西牛,宋西牛会意,两人悄悄向红马潜去。卖包子的老汉瞧见,笑道:“你们鬼鬼祟祟跑什么,我又不找你们要钱?”宋西牛忙朝他摆手,也不敢做声。只走到马边解绳。那老汉特别好心,见他们要走,又用纸包了四、五个包子,喊道:“你们先等等,这里离燕国还远,带上几个包子在路上好吃。”茶楼里杨氏部落听到燕国两个字特别敏感,有几人闻言扭头一瞧,一眼瞧见他们两个,便拍桌而起,指了道:“他们在那里。”
茶馆里的仇池人纷纷冲出,宋西牛赶忙解绳,慕容冲已经爬上马背,宋西牛解开绳爬上马背,前面路上已都是仇池人纷涌上来,人未到,一条长绳系着绳圈先朝马头飞过来,慕容冲打手势令冲过去。宋西牛便一咬牙策马朝他们迎面冲过去。仇池人扔绳圈的本领本是十拿九稳,只是没想到红马动作太快,转瞬间已移形换位,这一下便没有套到马头,只是仇池人也反应甚快,路左边便有一人甩出长绳,路右边人接住,互相一拉横在路间马前,形成一道绊马索,眼看红马已飞跑到绳前,宋西牛正以为要摔倒,却不想红马速度不停,高高跃起从绳索上跳了过去。正自庆幸,后来赶到的仇池人又甩出一条长绳,这次两个仇池人双双拉了高举至耳边,长绳离地一人多高横在路中,红马再不能跳过去,却仍是不停,一矮身往前一跪,慕容冲、宋西牛随即俯下身去,一同从绳下钻了过去,仇池人本来挡在他们身前,以为他们断逃不过去,便只甩出长绳相阻,一时大意慕容冲、宋西牛已突破包围向前跑去,此时再纷纷拔出兵刃来砍已经来不及,忙纷纷上马追赶,又放弓箭射来,竟是要致他们于死地。宋西牛策马飞奔,在街上只寻拐弯处躲避飞箭,渐渐把仇池人甩开。一颗心方才稍定,道:“他们追不上咱们了。”慕容冲摇一摇头,抬头看了两边上面。宋西牛抬头瞧去,便是大吃一惊,两边民居屋顶上都奔驰了仇池人的身影紧追在后,原来仇池人以轻功见长,马追不上,便纷纷弃马攀上屋顶,在慕容冲他们沿街拐弯时,踏了连绵的屋顶走捷径对穿奔来,便已差不多追上。慕容冲四处打量,瞧见前面有条长河横了,又有弯桥,便让宋西牛上桥,仇池人轻功再好,在水面上也无用武之地了。宋西牛会意,奔马向桥头而去,仇池人瞧见,知道他们意图,刚踏上桥头,两边屋顶同时甩出三、四条长绳,这时已经知道红马的速度,这几条绳圈不偏不倚,正套上马脖同时收紧,红马奔行之下负痛,人立而起,宋西牛失去平衡,匆忙间将慕容冲抱在怀里,便觉浑身一震跌到地上,五脏六腑也几乎被震动。慕容冲飞快爬起,又拉一拉他,要他也快,宋西牛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十分难受,强忍了爬起。这时红马已经被拉翻在地。两人向桥上跑去,又是一个绳圈飞来,正套住宋西牛,宋西牛被绳拉了倒在地上便身不由己跌跌撞撞被向后飞拖而去。慕容冲瞧见,回身来追,宋西牛喊道:“你别管我,快跑。”却突然停了下来不动了,身上绳圈也松了。他早已经被摔撞得意识模糊,一时不知怎么回事,慕容冲已向屋顶瞧去,便也喘了气向屋顶瞧去,朦朦胧胧瞧见另有一伙人手持弯刀扑向仇池人,道:“就是他们偷走了东西,快快拦住,他们脚下快,别让他们走了。”仇池人便取出兵器与这伙人斗在一起,暂时顾不上他们了,这两伙人虽然穿的都是兽皮衣,但仇池人衣服长毛在外,毛色众多。以灰白为主,后到的这一伙人皮革在外,大多黑色,手持弯刀,瞧着却正是侯氏羯人。宋西牛看着便是头大,这羯人不是也要捉慕容冲的么?怎么他们倒打在一处?听得杨氏中有一人喊道:“你们总是追了咱们做什么,赶紧去追那两个小鬼。”杨安喝止道:“住口,他们一再相逼,莫道以为咱们杨氏氐人怕了他们侯羯不成?”宋西牛喘息瞧看之时,慕容冲只瞧了一眼便赶紧去解红马脖上绳圈,宋西牛醒悟过来,也忙去解绳,解开红马,两人骑上便赶紧策马飞奔,过桥而去。
如今知道有人追杀,宋西牛强忍了身体疼痛难受更加策马狂奔,一路东北直上不敢停歇,直跑了大半日,约莫跑得远了,实在支持不住方才渐渐慢下,大口喘息。慕容冲听得不对,回头瞧他,问他是不是受伤了。拍一拍他,又打手势问:“能不能坚持得住,到了燕国就好了。”宋西牛见他关心,瞧了他光彩照人的模样,倒是不解,道:“我还以为这世上没有人会忍心伤害你呢,真不明白,那些仇池人,还有羯人是什么心肠?”慕容冲手势道:“他们都是坏人。”宋西牛便笑,道:“我以后知道怎么分好人、坏人了,凡是对主人好的都是好人,凡是伤害主人的都是坏人。”慕容冲理所当然的点头,想得一想,又道:“凡是伤害我的都是坏人,其他人都是好人。”
这么慢行了一会,便听身后羽箭穿空之声,一支飞箭正从耳旁掠过,宋西牛一惊,又听身后马蹄乱响,回头瞧去,竟是那伙仇池人纵马赶来,正纷纷喊着:“他们就在前面,”又都张弓朝他们射箭,竟是穷追不舍。宋西牛忙策马飞奔,红马一旦跑将起来,便与身后仇池人渐渐拉开距离,又过得一阵,终于再瞧不见。宋西牛和慕容冲毕竟已经连日连夜赶路,疲累困乏不堪,再加上宋西牛又受了伤,一旦危机解除,不由自主又慢了下来,尚未得到充分休息,身后的仇池人又已紧追而至。宋西牛少不得打起精神又跑一段,如此一松一紧,一追一赶又跑了一天一夜,红马虽然跑得快,奈何慕容冲、宋西牛越来越力不从心,竟是不能将这伙仇池人彻底甩开。且渐渐被他们越追越近。仇池人却依旧精神抖擞,越追越勇,瞧出他们的乏象,喊道:“快追,他们跑不动了,别让人说咱们连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追不上,传出去叫人笑话。”打马奋勇追来,宋西牛明知他们越追越近,只是脑子里昏昏沉沉已经麻木,几乎要放弃,慕容冲忽然撞一撞他,有些兴奋地指了路边要他瞧,宋西牛瞧去,荒野山林路边竖了一块石碑,碑上刻了‘坊头’二字,竟已到坊头境内,过了坊头便是燕国了。宋西牛又有了动力,打起精神策马往前赶。仇池人眼见到了最后关头,更加奋力追来。宋西牛再是努力策马也渐渐被他们赶上,又有一箭射来,已经没有力气躲避,再有长箭射来恐怕难以幸免。却听身后杨安制止道:“不要放箭,那个慕容冲生得这么漂亮,杀了可惜,咱们把他活捉了去养起来玩,岂不好?”众仇池人听了哈哈大笑,果然再不放箭,追了这么久,此时渐渐追近,眼看成功在望便是得意,放马追来。慕容冲又撞一撞宋西牛,要他不要走大路,进路边山林,宋西牛已经有些失去意识,便纵马进了山林,身后仇池人喊着:“快追上,别被他们跑了。”有人道:“美人儿跑不了。”也都追进了山林。慕容冲只瞧了四周,要宋西牛停下,宋西牛便依言停下,慕容冲下了马拉一拉他,便踏了山石向一边攀爬。宋西牛吓了一跳,红马已经跑不过仇池人,要是论脚力岂不是自寻死路?这一下倒吓得清醒了几分,只忙下马跟上,一起攀到一侧,原来这山脚有大大小小的不少石洞,慕容冲在远处时就已瞧见,此时看了一看便往最小的山洞里钻去,宋西牛怔得一怔,眼看仇池人飞快追近,已经也弃马爬了过来,此时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便跟着钻了进去,只觉眼前一暗,趴着爬了几步,越来越宽敞,渐渐可以跪地爬行,这石洞虽然不大,爬了十多步便已到头,倒也并非一个直筒,洞口小,里面大。两人爬到石洞尽头暂时躲了。不多时,洞口光线处现出仇池人的身影,都纷纷攀到洞口往里瞧看,喊道:“你们快出来。”宋西牛眼见钻进了一个死洞,也有些惊慌害怕,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忙去瞧慕容冲,虽然光线黯淡,却可以瞧见他的神色甚是镇定。倒有些奇怪起来,也不知是这慕容冲太过于纯真,以至于感觉不到危险临近,还是到底是慕容家的人,拥有天生的家族遗传的过人胆识,瞧起来这么柔弱的一个人每每处变不惊,几次处身刀剑下,危险中都能从容自若。主人尚且如此,自己现在更不能灭他的威风了,便大起口气道:“有本事你进来。”这时洞口探进一个人头,有个身量瘦小的仇池人拭着往里钻,宋西牛倒吓一跳,伸手在地上乱摸,摸了石头朝他砸过去。其实洞口实在太小,那人虽然身量瘦小到底不比他们是两个孩童,因此挤在洞口怎么也钻不进来,宋西牛方才放下心来,那人头上被石头砸到,恼怒起来,拿了把大刀伸进一支胳膊便是朝里一阵乱砍,好在这石洞里面正好有这么大,慕容冲、宋西牛挤在一起躲在洞壁,那人伸长胳膊也够不着他们,大刀只砍在石上溅出火花。那人砍不到他们,一生气便把大刀朝他们扔了进来,因不好使力,这飞刀也没什么力道,慕容冲、宋西牛往边上一躲躲过,这刀只落在宋西牛脚边,宋西牛便捡起握在手里。听得外面有人道:“够不着,找长竹竿来,”不多时,便有人将长竹竿绑了的大刀探进来乱刺,慕容冲、宋西牛都躲在洞壁凹形处,那长竹竿大刀不能拐弯,也刺不到他们。长竹竿大刀也拿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有人朝里甩长绳,但是洞里幽暗,仇池人瞧不见里面情形,因此失去准头,长绳也没有作用。眼见仇池人一时无计,两人靠坐着石壁,宋西牛小声道:“你先睡一会儿,我在这里守着。”虽是这么说,自己一坐便已经迷迷糊糊,两人都疲累之极,便这么相靠坐着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刚刚睡熟,宋西牛便觉烟味浓呛,呼吸困难,呛醒过来,双眼刺痛难以睁开,瞧见眼前尽是浓烟,原来是仇池人在洞口生起火堆,用竹筒把浓烟吹进洞里。虽然捂了口鼻,尽力禀住呼吸,眼睛只睁得这么一会便流下泪来,喉鼻中也尽是浓烟。慕容冲也呛醒过来,捂住口鼻忍不住咳嗽几声。宋西牛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发声,只想:原来哑巴咳嗽起来跟常人是一样的。
洞外仇池人喊道:“再不出来,把你们熏死在里面。”慕容冲、宋西牛正忍受不住,听得远一些另一个声音高声道:“那边可是杨氐仇池人?”慕容冲便捂了口鼻到洞口去听,这边杨安:“不错,我就是杨安,你们是东晋谁的兵马?”瞧起来那边是来了一支军队人马,那边那人道:“我是这边关守将,奉命捉拿你们。”又下令道:“他们都是朝廷通辑的重犯,统统拿下。”然后便听人马冲杀之声而来,这边杨安尚道:“我们仇池与东晋向来互不侵犯,我杨安也与你们朝廷无隙,究竟犯了你们什么法?被你们通缉?”那人道:“犯了什么法你心里有数,我只管奉命办差,其他事统统不知道,你有什么话进了咱们大牢再说。”说话之时人声已近,杨安便不再答话,似乎有些理亏,道一个‘走’字,纷纷逃走,边关守将道:“别让朝廷重犯走了,快追。”又听人马声纷乱不绝,然后似乎都上了大路,相互追赶奔驰,马蹄声渐渐远去。慕容冲、宋西牛互相瞧一眼,因洞口再无人生火,烟火渐渐散去,因此瞧得清楚,都有些庆幸,又等了半晌,洞外悄无声息,宋西牛小声道:“我先试试。”说着,把外衣脱下,将一只衣袖套上捡来的大刀,慢慢探出洞口,晃得一晃,也没动静,爬到洞口伸出头左右瞧过,四下果然已无人,洞口只余灰烬,爬出洞外便是欢呼:“仇池人跑了,咱们得救了。”一眼瞧见红马还在山脚,道:“连朱龙马也在这里,咱们可以回燕了。晋兵真是好样的,这个边关守将来得正是时候,也不知杨安犯了什么事被他们通缉?”
慕容冲也爬了出来,宋西牛将他扶起,知道此时疲累,道:“我看杨安现在是自顾不暇,咱们是先休息一会儿,还是现在就走?”慕容冲也有笑意,手势道:“这里已是坊头,干脆再坚持一下,进了燕再说,好吗?”宋西牛自然听从,两人上了马策马上路,走不多久,又听身后隐隐有纷乱马蹄之声,宋西牛被追了这么久,此时一听身后马蹄便有些心惊胆颤,随即又觉好笑,仇池人此时哪里能来追他们?听见后面马蹄来得甚急,便想让到路边让路,忽听得身后道:“前面就是他们,快追。”这声音有些耳熟,便连心跳也停了一下,和慕容冲双双回头瞧去,眼见几十佩弯刀的黑衣侯羯人纷纷在后追赶而来。
宋西牛心里暗暗叫苦,害怕此时力竭之下握不住缰绳,将绳端绑在一只手上,然后举起大刀,刀尖落下便向马臀扎去,红马被刺负痛,猛地向前冲跑,将身后侯羯人甩远一些,但宋西牛已经完全无力,放弃了控制,这宝马却因太过于聪慧误会了指令,跑得一阵便自动停了下来,宋西牛听到身后侯羯紧追而来的声音,只好又举刀扎这可怜的红马,红马又向前跑出,过得一会感受不到驾驭又停了下来。如此重复三五次,再用刀扎红马,红马一则受伤负痛,二则弄不明白真实意图,便开始焦躁起来,转了圈子跳跃,要将马上人掀下去。二人坐立不稳,慕容冲俯下身去抱住马脖拍打安慰,又握住宋西牛绑了缰绳的手,手势道:“咱们一起试试。”他虽然没学过骑马,这几天看也看会不少,两人使出最后力气合力策马一试,红马得到正确指令果然又顺从奔跑起来。
天色渐渐暗下,随着夜幕降临,宋西牛筋疲力尽跑在这荒凉野地里,无法摆脱身后冤魂不散的侯羯无休止的追逐,便是觉得有些逃不过去的悲凉,然而最叫人凄惶的是明知燕国就在前方却是可望而不可及。这时前方远处渐渐能看到无数点点亮光,慕容冲有些兴奋的指了给他瞧,宋西牛瞧见,只道是天边繁星,便奇怪星星怎么都挤到这半边天空来了?又听到身后马蹄凌乱紧追不舍,声音越来越近,只想:莫非咱们被敌人这一路追赶,已经跑到了天尽头不成?又跑了一阵,渐渐跑得近了,瞧得见那闪闪亮光原来并不是星星,却是无数灯火,各自闪耀不止,也不知有几百几千盏,宋西牛大喜,瞧见灯火便是瞧见了希望,想是燕国到了,便是精神一振,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打马快跑起来,越跑越快使尽最后力气朝那无数的灯火飞奔冲刺过去。越来越近,迎面瞧见系在树上飘浮半空的方灯,便是心往下一沉,这里灯火通明,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不是城镇,也没有一个人影,目的地燕国还是淹没在远远的前方看不见的黑幕里,他们仍是处身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野地,两边林立的野树林,也不知是什么人点亮了无数孔明灯拴在路边许多树上。灯火倒煞是好看,只是这里怎么会无端端拴着这么多灯呢?以至欺骗了他宋西牛的感情,叫他空欢喜一场,此时瞧在眼里便是气馁,慕容冲瞧见这么大片壮观灯海却显得甚是欢喜,忙叫他斩断灯绳。宋西牛便挥刀砍断身边一条灯绳,一盏孔明灯晃晃悠悠飘荡升空。慕容冲拍了拍手,更加欢喜,要他再砍,宋西牛便干脆策马入林,挥刀向绑在林间的灯绳一一斩去,离得近的慕容冲也伸手去解,一盏接一盏的孔明灯飘起来,三五成群升上天去,美丽得很,好玩得很,灯火映照了慕容冲的欢喜笑颜,闪亮的眸中似乎折射出七彩流光,宋西牛也觉得开心起来。耳中听到侯羯追来的马蹄声。宋西牛也不管了,只和慕容冲笑嘻嘻地不停斩断灯绳,孔明灯密密麻麻越飞越多,越飞越高,照亮了夜空,在夜色中形成壮观精彩的奇景。正自一边观赏这景色,一边继续切断灯绳,耳中似乎听到羯人也在纷纷惊呼:“凤凰?”凤凰?宋西牛抬头瞧去,这时才注意到这些孔明灯制作得颇为精致,灯壁绘制着飞舞的凤凰美图,逐一瞧去,竟然每盏灯上都是绘的七彩凤凰图案。
因最近民间有不少关于凤凰的流言,大多是不祥的预兆,因此羯人忽然看到这许多凤凰灯,不知怎么回事,都生出惊恐惧怕的心理,一时停了下来不敢向前。怔怔的瞧了半晌,瞧见满天的孔明灯渐渐飘散,再无其他异象,侯大才下定决心令道:“不管发生什么事,咱们先除掉这小妖孽,族里才能得到安宁,杀了慕容冲。”一声令下,杀声四起,侯羯人应声纷纷拔出弯刀便朝他们纷涌冲上,慕容冲、宋西牛如何能抵抗?正到面前,忽地听到另一边有马蹄声疾响而来,是清跪而有规律的声音,这马蹄声有些奇怪,就像是只有一匹马,因为蹄声丝毫不乱只听得到一个奔跑的声音;又绝不像止有一匹马,因动静这么大显然是合声才对。在这荒野无人的夜晚忽然听到这样的怪声,羯人疑虑便都停了下来瞧去,宋西牛也瞧去,瞧见夜色中渐渐现出数十银鞍白马的白衣白袍少年小将,果然不只一匹马,这么多马来得这么快,却能步调一致,没有差别,当真令人惊奇。二十多匹马马步一致径直到了面前,也不见有谁动作,却是一齐停下,这些白衣小将一个个面无表情,齐刷刷握剑,拔剑,剑指羯人,剑光在月色下闪烁不止。却原来这些人不单止马的步调一致,便是连人的动作也是整齐无二。二十多人马只犹如一人一马及其幻像一般。羯人刚才瞧见那么多凤凰灯便已心里惊惶疑虑,此时又见到这些似乎从天而降的一模一样的白袍白马小将,不但动作相同,连英俊模样都是相似,又都不说话,便是更加惊疑,只听有人喊一声:“这是妖人使妖术唤来的天兵天将来捉咱们,快跑。”喊着便慌忙驾马掉头飞奔逃走,其他人早已经心疑胆寒,只要有一人带头,便已纷乱,争先恐后、大呼小叫转身奔走逃命。慕容冲听到便甚是无奈的朝宋西牛眨眨双眼,意思便是看来经过这许多巧合离奇的一连串事情,他这是妖非人的身份算是已被羯人认定,再怎么样也解释不清楚了。宋西牛其实也瞧得相当惊奇,虽然刚才瞧过那么多把天映照得通明的也甚是离奇的孔明灯,此时还有些眼花,看得不大清楚,但因这些白袍白马少年每次出现留给人的印象太过深刻,因此只需一眼便认出他们,正是在极乐时曾遇到的和那中山王、大司马一起的华服少年,尤其为首的那一个方脸少年不是韩凌是谁?只是瞧着现在似乎多出几人。其实这些少年不过二十余人,而且都不过十多岁,虽然动作整齐一致,若是真打起来未必是人数众多的羯人的对手,只是没想到这些羯人见了他们行为太过奇特,把他们当做‘天兵天将’,不战而逃,倒是觉得有些好笑。那些白衣小将仍是面无表情,挽个剑花,回剑入鞘,动作仍旧是整齐漂亮。虽然现在人数多了几个,但他们最大的不同之处是,上次宋西牛见到时,他们在阳光底下笑逐颜开,便是当时被宋西牛咬伤了的那一个也不改欢笑颜色,一个个嬉笑得开心。而此时清冷月色下则是一个个冷冰冰的十分冷漠,已经如同换了一个人。宋西牛虽然感谢他们及时赶到出手相救,此时也未免有些恼怒,只想他们这些人只在中山王面前嘻笑,却对我家小主人不苟言笑,摆起脸色,无非是仗了大司马的威风,当真势利得很。正要开口说话,慕容冲已笑嘻嘻地先向他们打手势。一众少年围了冷眼相看,看了半晌,见他仍在比划,方有一个少年冷冷道:“他在干嘛?”其他人都不作声,韩凌干脆道:“不知道,看不懂。”说着看也不朝慕容冲多看一眼,策马掉头缓缓而行,其他少年便也相继策马掉头跟随离开,竟都不再理他们。这些少年的马显然训练有素,虽然起步有先后,但是经过几步调整,渐渐又步调一致起来,便使得他们的这种行为更加傲慢无礼。宋西牛瞧一瞧慕容冲的神色,似乎甚是无奈,又看了他们的背影便是义愤填膺,只是现在又不得不靠他们保护,少不得在后勉力跟上,道:“我主人说我受伤了,叫你们给我找个大夫,”顿了一顿,自然不愿求助他们,道:“我并没事,不过我主人也很累了,恐怕支持不住。”韩凌听到,便回头瞧了一眼,慕容冲半靠在宋西牛身上又打手势,韩凌看也不看,依旧冷声道:“有话就说。”其他少年此时似乎再忍不住便现出笑意,策马围了过来,纷纷道:“说呀,你要什么,你开口说呀,你不说咱们怎么知道?”如此戏弄,连韩凌脸上也现出隐隐笑意,只是强忍住了仍旧沉了脸,慕容冲便甚是无奈地瞪了他们。宋西牛气得发抖,道:“你们,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指了韩凌道:“我主人叫你调二万兵马到边境训练一月。”虽是照手势说完,只瞧韩凌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也不知他到底听没听到,有没有往心里去,只想,主人便是叫他请个大夫他也不听,何况是二万兵马?糟了,边境布兵这事只怕是我的小主人吹了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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