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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9 第 9 章 (第1/2页)
  
  孟嘉瞧了谢道韫诗文道:“听说你叔父与羲之、恺之等数十文人相约到兰亭修褉,到时必定各自赋诗,你这女诗人想必也要参加了。”却说五胡乱华对社会造成的严重破坏、震荡自不必说,其实凡事有利有弊,从好的一方面来说,这次大的震荡最终丰富了国家的民族血统,尤其从文化来说起到不小的促进作用。五胡乱华致使北方大族及大量汉族人口迁徙江南,使得江南的名士与渡江的中原人士有了更多的交流机会,促进了社会文化的发展。在东晋时期便涌现出了大批如书法家王羲之父子、画家顾恺之、诗人谢灵运、陶渊明等极为优秀的文人。这是题外话。
  
  却说谢道韫听了脸微微一红,却不答话,谢玄道:“叔父已经在与王家议论亲事,到时姐姐恐怕不宜同行。”孟嘉听了便是恭喜,他在谢道韫面前本就如同长辈一般,因此并不避讳,反直问:“相中的是哪一个?”谢道韫听了微微一笑,仍是不答,谢玄有些自负,道:“王家子侄任凭咱们挑选,叔父本来属意王羲之叔父的第五子有卓尔不群之称的徽之兄,只是徽之兄行为太过脱俗,听说有一次独自饮酒,突然渴望会一会老友戴逮,便立即泛舟刻溪,行到半途意兴阑珊,又立即驾舟回府。有人奇怪,他反说是‘乘兴而来,兴尽而去,何必见怪!’因此现在叔父选定的人是王羲之叔父的次子凝之兄。”孟嘉自然也都是认得熟悉,道:“王家子侄的文学造诣自不必说,凝之禀性忠厚,较他弟兄更为行止端方。”说着便再一次向谢道韫道喜。说起谢道韫不便同行,便是张彤云,家里也正与同为江南世家的顾家议亲,而兰亭修褉的文人集会也有顾恺之参与,张彤云自然也是同样不便露面。
  
  陶夫人令人收拾房间,孟嘉等人暂时在陶府住下,等待桓温派人来接。慕容冲来到这全新天地,几乎玩疯,成日介只管戏蝶撵鸡,逗狗钓鱼,和谢玄、宋西牛、陶渊明一起玩耍,更有江南两大美女谢道韫、张彤云为伴,常把宋西牛都抛在脑后,偏喜欢跟在美女身后一起穿花嬉戏,飞针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正是快活不知时日过,也不知几日过去,这日和谢玄、宋西牛、陶渊明一起在屋后树下玩一种慕容冲发明出来的占地为王游戏,谢玄本来也只十七、八岁,如今跟了他们倒回复了几分童性,况且这占地为王的游戏甚为复杂,还包含了军事兵法,战术策略,倒也颇费脑筋,谢玄虽然年纪大些,经事多些,但他这一方带了一个全无用处,只会捣乱的陶渊明,而慕容冲和宋西牛一方,他们两个都极聪明,甚至都懂兵法,互相商量,因此双方一时杀得难分难解,斗了个旗鼓相当。正玩得高兴时,陶府奴仆寻了来,道是陶先生回府了,似乎京城发生了什么大事,孟先生请谢大人快去。谢玄听了收起玩心,忙往回走,慕容冲、宋西牛听得好奇也随后跟上。
  
  进得府内,瞧见孟嘉正和一个二十多岁的轻衣便服青年人相对坐着,两个人神色严肃正在谈话,想来这青年人便是陶侃之孙,陶渊明之父陶逸了。果然谢玄以兄称之,问:“京城发生什么大事了。”陶逸过去将门掩好,然后过来低声道:“大司马造反了。”谢玄便是一呆,陶逸又道:“岳父、玄弟你们常跟随大司马,难道一点消息也不知道么?”谢玄却是不信,脱口道:“你休要胡说,大司马怎么可能造反?”陶逸道:“他现已亲率大军回兵入京,这一进京便要扫平京城,改朝换代,并要杀你叔父和王坦之二人。”慕容冲听到,和宋西牛对视一眼,无奈朝他眨眨眼睛,便是在说:又是这样的事。只瞧谢玄已经呆然木立,微微摇头,仍是不愿相信。自言自语道:“大司马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这其中恐怕有误会,我去找他。”说完,转身便要走,孟嘉忙拉了他道:“且慢,他既然已经率兵入京,你是谢家的人,去找他不但劝不了他反而只会激怒他。”谢玄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只知决不能看着大司马和叔父互相残杀,便显无助地问:“孟先生,那怎么办?”孟嘉道:“为今之计,我去见大司马,你回去见你叔父,咱们尽力将这件事化解。”谢玄已经全无主张,茫然点头道好,转身又走,只象个无主游魂一般走到门口又返回来,问:“孟先生,我不相信大司马会造反,你信吗?”孟嘉叹了一叹,道:“世事无绝对,大司马多年努力奋斗到如今地位,只差最后一步便可登顶,这也是所有象他这种大英雄的最终追求,难保他真的一点也没动过这个心思。他现在年事渐高,再不博这一次以后恐怕机会越来越少,况且我也没想到,”说着,孟嘉长叹一声,道“我也没想到玉玺的事会对他刺激这么大。”他这么说,就是相信桓温造反了。谢玄听得更加失魂少魄,他自懂事以来到如今,大司马在他心里便等同于信仰偶像,如今信仰突然崩塌,便觉不能承受,只如同游魂一般飘了出去。慕容冲、宋西牛瞧在眼里,便追了出去,却已不见了他的人影,跑到堂下,车马安静,也没见到谢玄出来叫人备马。正找不见人,陶渊明笑嘻嘻的过来,道:“谢家叔叔玩输了,躲在屋后哭,你们快去瞧。”慕容冲、宋西牛便忙跑了过去,果然瞧见谢玄蹲坐在屋后墙角,抱膝大哭。慕容冲、宋西牛瞧了同情,便走过去一边一个挨他坐了。谢玄本来以为周围无人才放声大哭,此时被他们看到,倒有些不好意思,擦了泪坚声道:“我就是死一百次也不相信大司马会造反。”
  
  慕容冲点点头,打手势。宋西牛替他翻译道:“咱们跟你一起回去,咱们一起帮你想办法让他们不要打起来,让大司马不要造反。”谢玄捡了树枝石块在地上乱画,道:“你们能有什么办法?”慕容冲想了一想,又打手势,宋西牛道:“大司马造反是因为那个玉玺的事,要不然咱们把玉玺找出来交给大司马,大司马便不会造反了。”谢玄此时早已心乱如麻,也没有什么主意,起身仍存几分侥幸心理道:“先回去瞧瞧是什么情况再说吧,说不定只是一场误会。”
  
  谢玄让人备马,因慕容冲坚持要跟他一起走,孟嘉恐怕路上仍有侯羯人要加害他,便让人备了个小车,要他们坐在车上一路之上都不要露面,不要叫人看到。除了一个车夫,干脆不另外派人护送。其实别说露面,谢玄急着赶路,一路急驶,自行带了干粮饮水路途食用,途中几乎连停也不曾停一下。一口气入了晋才稍事让马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赶路。如此快马赶了两、三日便到了京城建康,一路驶进雕梁画栋的相府,慕容冲、宋西牛瞧了,这里大房建筑跟燕国、秦国皇宫又有不同风格。谢玄甚熟,令车夫径直驾车入了大门,跳下车便往里走,自有奴仆驾走卸马,慕容冲、宋西牛忙下车跟上,一路随他穿庭过院到了厅里,瞧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便问一句:“叔父在哪里?”那管家也很随意,并不把他当做客人,道:“丞相去了朝中还没有回来。”说完径直去了。谢玄正要继续往里走,一个四十多岁的贵妇人从里间走了出来,仪度雍容又模样亲切,只是此时神色间现出一丝急切忧虑,瞧见他们便忙过来轻轻拉了谢玄道:“玄儿,你怎么来了?”谢玄道:“婶婶,我来找叔父。”这妇人便是谢安妻子了。谢夫人道:“你叔父一大早便去朝里见皇上,一直没回。玄儿,听说大司马造反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婶婶说说。”谢玄听到这事便是苦恼,一屁股在椅上坐下道:“我也不大清楚,大司马是不会造反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谢夫人听得变了脸色,语气中有了责备,道:“玄儿,大司马率了大军已经杀气腾腾奔京城而来,无人能挡,现在朝廷上下人心惶惶,你还说这样的话?你说,你是不是和大司马一起参予了造反?”谢玄听得愈加烦恼,道:“婶婶,你把侄儿当什么人了?”谢夫人脸有愁容,道:“听说大司马进京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叔父,玄儿,你说这该怎么办才好?”谢玄又有什么办法?只道:“全是因为大司马怀疑当年叔父私藏了传国玉玺,一怒之下才带兵入京,我想他也不是想造反的。”谢夫人便是‘啊’的一声脸色大变,道:“他知道这一件事了?”谢玄怔得一怔,瞧起来这竟是事实了,便连谢夫人也早知道。不由道:“婶婶,这么说这都是真的?确实是堂伯父当年私自拦下冉魏派出的求援使者索要玉玺,然后这么多年以来叔父一直瞒了大司马私藏了玉玺?”谢夫人也不瞒他,道:“是啊,他们当初既然这么做自然有他们的道理,你瞧,现在大司马不就反了么?”谢玄本来一直不大相信这件事,这时听到这话便失去了言语,只呆呆坐着,脑子里混乱得很,却也分不清楚究竟谁对谁错。谢夫人急得垂泪,道:“只是眼下谢氏一门命在旦夕,该怎么办?”谢玄也没有什么想法,道:“婶婶知不知道玉玺在哪里?我去把玉玺交给大司马,或许他就气消了。”谢夫人听到,便有了一丝希望,连连点头道:“是啊,玄儿,你拿了玉玺去向大司马求情,请他不要杀你叔父。”听起来她是知道玉玺藏处的,边说便已起身道:“那咱们快些,我把玉玺给你,你这就拿去给大司马。”说着急忙往里走去,谢玄、慕容冲、宋西牛三人忙跟上。到了一处大房,高案大几上各种书卷画卷累累堆积,一架数十支大小不等的湖笔排列森森,砚、墨都有数个,壁上挂了琴剑字幅画幅。想是丞相的大书房。
  
  匆匆忙忙走到书房门口,谢夫人却又踌躇起来,站住了道:“这事还是得问过你叔父,要你叔父拿主意吧?”又道:“要不然咱们等你叔父回来跟他商量过再做决定?”谢玄道:“也好,那我等叔父回来再说。我这几天连日赶路也累了,去睡一觉,婶婶你也不要太着急,先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了。”与谢夫人告别,领了慕容冲、宋西牛离开,走出数十步回头瞧去,谢夫人已经去了,便推慕容冲、宋西牛道:“快走,咱们去书房。”说着返身转回又快步到了书房,一进门便道:“咱们快找。”话音未落早已手忙脚乱奔去书架搜找,宋西牛问:“你想将玉玺偷了去么?”谢玄手下不停挪开书册画卷翻找,口里道:“只要大司马不造反,只要他不杀我叔父,叫我做什么都愿意。”又道:“你们谁爬到胡床底下去瞧一瞧。”又抬头看一看屋顶房梁,道:“那上面也要找。总之玉玺就在这房里,咱们一定要把它找出来。”宋西牛还想说什么,慕容冲已经往地上一趴便利索爬进胡床底下去了,只怕是觉得好玩,宋西牛便也不再多说,攀了大书架便往上爬,这么高大的书架,玉玺藏在上面也说不定。这书房甚为阔大,书册画卷成千上万,要找的地方不少,找了半天,三人都说没有,好在谢玄也不需偷偷摸摸,只管正大光明的东翻西找。有个丫环瞧见,到门口好奇问一句:“谢公子在找什么?”谢玄瞧人手不够,比划了道:“我要找个这么大的木盒,你叫几个细致人来一起找,别让婶婶知道了。”丫环应了,不一会儿带了五、六个男女奴仆一起来找,谁知人越多反而越乱,奴仆们又不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但凡见到差不多大小的书册匣子,瓷器装饰都要拿给谢玄问一问:是不是这个?甚至连棋篓子也要拿给他问一问。谢玄不耐烦起来,道:“都出去,都出去,一点用处也没有。”将人又都赶出去了。
  
  正没头没脑的翻找,忽地听到房外传来脚步人声,谢玄听得正是叔父的声音,忙向另两个人打手势,三人都是愣住,此时宋西牛也不知怎么从书架顶爬到了横梁上,慕容冲挖到画卷深处,身影几乎被无数的画卷淹没,谢玄站在一地书匣中间,偷窃行为毕竟令人不耻,三人此时的模样又都是尴尬,却不知该怎么面对这天下最有名望的名仕。谢玄第一个想法便是赶紧逃,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只是瞧瞧整个房间已经翻得乱七八糟,情知躲也不躲不过去,只好红了脸老实站着不动。听得房外似乎有叔父和另外一人,此时却都在门外站住正在说话。那人显得十分着急道:“皇上下诏让咱们两个到新亭去迎大司马,这不是让咱们去送死嘛,你说怎么办才好?”谢玄听得出这正是王坦之的声音,只是此时言语间透出无比焦虑。另一个声音道:“皇上不下诏迎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能挡他不成?”这个声音仍是镇定如常,谢玄便向慕容冲、宋西牛做手势,表示这个声音就是叔父。他叔父谢安从小患有鼻疾,发音的时候鼻音重浊,音色十分特别。又因谢安是名仕,这种鼻音浓重的算当时‘普通话’的洛阳腔调便特别给人一种傲慢贵族之感,成了流行,引得江南名士纷纷效仿,人称‘洛下书生腔’。恨不得都患有鼻疾,只是鼻炎也不是人人想得就得的。名士们往往达不到这个要求,常常捏了鼻子吟诗作赋。(题外话,这里百科还打了个比方,让人对这种当时的普通话感同身受,拿一句名诗打个比方‘将则蒙虐广,捏节底尚爽’啥意思?哈哈,很考验想象力的事。)又听王坦之害怕的声音道:“可是人人都知道桓温这次来就是要杀咱们两个的啊。”谢安镇定又十分郑重的用‘洛下书生腔’道:“晋朝的危亡,全看我俩此行了。”宋西牛听了想,这个谢丞相大难临头还这么镇定,果然叫人佩服,我已经见过了生得威严的王丞相,今天又可以见到大名士谢相了。因此把头探了出去,瞧着门口。听得王坦之声音告辞道:“那我先回府与家人别过。”说完便走了。王坦之也是在桓温帐下任长史出身,他本就对桓温惧怕,这次听说桓温要来杀他们,所以非常害怕,来让谢安拿主意。只是谢安镇定自若,他也无法只有先告辞去了,然后便听得谢安一个人的脚步声走近,正走到门边,听得远一些有一个丫环过来道:“大人,夫人心痛病犯了。”谢安与夫人刘氏感情甚为要好,闻言转身去了。谢玄免却这般狼狈模样见到叔父,暂时松了口气,只是听得叔父要去迎大司马,当真是又急又怕,也没心思,只心不在焉向慕容冲、宋西牛道:“看来今天是找不到了,咱们走吧。”说完自己先愁绪满怀地出了房,叫丫环进去收拾好。慕容冲、宋西牛忙跟他出来。慕容冲拉一拉他安慰,宋西牛道:“你别担心,说不定此时孟先生已经说服大司马了。”然而这些安慰的话这时对谢玄都没有作用,道:“你们都累了,我要去见叔父,瞧瞧婶婶要不要紧。”说着,叫人安排慕容冲、宋西牛住下,先去了。慕容冲并不去休息,又跑到书房门口看着丫环们收拾,似乎看得很认真,瞧了半天,向宋西牛打手势道:“咱们全都找遍了,都没有找到。”宋西牛也道:“这个东西这么宝贝,谢丞相一定是藏在非常隐蔽的地方,他总不会象我这般大意,就放在草丛里。”慕容冲也点一点头。各自回房,因谢家是讲究门第的,因此他们两人并不睡在一处。
  
  到得晚上,宋西牛正在睡觉,听得走廊上两个丫环走过说话,一个说:“听说刚才大人在书房大发脾气,然后即刻令人叫谢公子去受罚,你心疼么?”另一个说:“咱们是下人,姐姐不要拿我取笑。”却又关心说一句:“怎么大人突然对公子发这么大的火,以前从没见过,公子犯什么事了?”先一个说:“我也不知道,咱们去瞧瞧。”宋西牛听了,便也忙穿好衣服出门,跟着几个看热闹的丫环一起来到书房外,书房外面月色下已经有十余人,刘氏也到了,有丫环搬了坐椅,她也没坐,站着神色不安地朝里观望,只是也不敢进去,慕容冲也在人群里,就坐在刘氏身边,宋西牛这倒有些奇怪,因知道慕容冲睡得沉,一旦睡着是吵不醒的,既然在这里那就恐怕是一直没有入睡。书房的门窗都紧闭着,但是房里灯火明亮,因此透过纸窗可以清晰看到两个身影相对,一个负手站着,一个低头直直跪在地上。宋西牛过去找慕容冲,问:“怎么回事?”慕容冲摊一摊手,表示他也不知道。一起瞧了,听得谢安声音道:“很好,你学会偷东西了,咱们家没有这样的规矩,大司马想必也不会,这是谁教你的?”
  
  慕容冲和宋西牛对视一眼,只想:原来是谢安知道他们来偷过玉玺,所以生气了。听得谢玄声音道:“侄儿错了,可侄儿不明白,叔父,你当时也在大司马帐下,得了这东西为什么不献上反而要私藏起来?”谢安道:“怎么?你是想说我存了私心?”谢玄声音便低了,道:“侄儿不敢。”谢安道:“东西在哪里,拿出来吧。”这话一出,慕容冲、宋西牛又是互相看一眼,都是不解,谢玄也是大为奇怪,一时反应不过来,抬起头问:“你说什么?”谢安静静瞧了他,估计是对他这态度也有些吃惊,静默片刻,方道:“如今你也大了,自己分得清是非好歹,该怎么做想怎么做,你自己拿定主意。”谢玄显然摸不着头脑,道:“叔父,难道是东西不见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慕容冲、宋西牛听了也是吃了一惊,听起来竟是那东西不见了,而谢安听说了他们今天翻找的事,便认定东西是被谢玄拿走。这时谢安的嗓音中便有了轻视,道:“我知道大司马一直以来在你心中的份量,你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如今就算是你叛出谢家,叛了晋朝死心踏地跟他造反,也算是条好汉,只是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便要敢当,谢家却容不下你这样言行不一、谎言欺长的子孙。”谢玄听得这话严重,着急起来,声音已带哭泣辩解道:“叔父,我确实从小便仰慕大司马,当他是大英雄,只是在侄儿心里,一直以来最大的英雄,侄儿只能景仰,永远不能达到的英雄是叔父您啊,我想拿到玉玺交给大司马,是不想大司马造反,其实更加是不愿看到叔父遇险。叔父,侄儿要是做错,给族人丢脸,惹叔父生气,叔父尽管责罚打骂,杀了我也无怨。只是侄儿绝不会,更不敢欺瞒叔父。”急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抹眼泪。谢安瞧了,声音和缓了一些,仍是郑重道:“玄儿,这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一旦把东西交给他,皇上、晋室、咱们谢家满门就即刻不保了。现在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你,你说是不是你把东西拿了,想去交给大司马?”谢玄摇头坚决道:“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也确是在这里找了半天,可是并没有找到,根本就不知道东西在哪里,我没拿。”慕容冲听了向宋西牛打手势道:“咱们这么找也找不到,原来是早已经丢了。”宋西牛也是奇怪,这个东西谢安这么多年来自是妥善保管,藏得极为隐秘,也不知被什么人偷了去,是什么时候偷去的。虽然现在只有谢玄有重大嫌疑,但谢安听了果然便信了他,只皱紧了眉头慢慢踱步,似是自言自语道:“这东西这么多年一直好端端的没事,怎么突然就无缘无故不见了?什么人竟然从我府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偷了去,难道还是府里的人?”这声音多少也透出些恼烦,对于他来说,目前境况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值得烦心忧虑的事实在太多,便又望了谢玄道:“虽然不是你拿的,但你即有这个想法,也已犯下大错,念在你是出于一片孝心,从轻处罚,这便自行到祖宗像前去罚跪七日自省思过。”此时正是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如此紧要时候谢玄怎能置身事外,面壁度过?谢玄苦苦求情道:“侄儿甘愿接受任何处置,只是现在这个时候我不能不管,求只跪长夜,请让我先替叔父分忧效力,等这事过去之后,再领受加倍责罚。”谢安也知他的心情,稍有欣慰道:“也好,咱们家的孩子还是个个都有出息和担当的,就看你还有没有这个命领罚吧,就这么说定了。”谢玄见他同意,便松了口气,忙道:“谢家规矩,侄儿不敢破坏。”
  
  刘氏在外面瞧得里面形势缓和下来,方自放心,向慕容冲笑一笑,道:“好了,没事了,让他们叔侄说话,咱们走吧。”又牵了慕容冲的手,宋西牛瞧得奇怪,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只是想想慕容冲本来便生得讨人喜爱,又心地善良,只怕是知道刘氏着急,所以刚才一直便在一处陪伴安慰她。这么一猜想,便也不奇怪了。听得房里谢玄声音又担心地问:“叔父,你当真要去迎大司马?”谢安道:“我和你王叔父领了皇帝诏要率文武百官到新亭去迎大司马,这一趟事关晋朝存亡,希望我能坚持到最后吧。”谢玄忙道:“我跟叔父一起去。”谢安语气仍是镇定,道:“他要杀我,你去也不管用,现在那样东西的下落同样重要,可不能叫它在我手里丢了,你留下来查这件事。”这时,宋西牛已经跟着刘氏和慕容冲走开,再听不到他们说话。一起回到内室小厅,慕容冲便向刘氏做手势,一脸询问指一指刘氏,做个睡觉的动作,问她要不要去睡。刘氏道:“我现在哪里睡得着?”慕容冲又做手势:“那我陪你下棋玩。”刘氏道:“我更没心思下棋啊,孩子,你去睡吧,我叫人打个灯送你回去。”慕容冲便也摇头,又拍一拍肚子,露出饿了的眼神,表示想吃东西。刘氏忙叫人煮肉粥,又让人先上点心来。瞧得出来果然也是十分喜爱慕容冲。丫环端上几色糕点,慕容冲拿了喂到刘氏嘴里,自己也吃,又叫宋西牛也吃,拿了一片桂花糕打手势,这个手势有些复杂,刘氏瞧不懂,宋西牛也有些奇怪,看了慕容冲一眼,慕容冲点点头表示没错,宋西牛便道:“他说要和谢夫人玩个掰桂花糕玩的游戏。”说完,自己也有些无奈,这慕容冲真是什么时候都想得到玩耍,不知又是他想出来的一个什么新奇游戏。刘氏倒也喜他开解,无可无不可的道:“那你要怎么玩?”慕容冲打手势,宋西牛解释,便是一人各执桂花糕片的一头,然后一齐掰断,断后手里大片的那个便是胜者,作为惩罚,胜者可以问负方一个问题,负方必须回答。他还果然能将一片桂花糕也想个游戏出来。刘氏听完便也捏了桂花糕片的一头和慕容冲游戏,糕片断开,却是慕容冲输了,只抓到手指捏的那一小块,刘氏便问:“那我是不是要问你一个问题,问什么呢?”想了一想,问:“你以前能不能说话?是天生的吗?”想来也是见他什么都好,只是口哑未免令人觉得惋惜。慕容冲摇头,表示不是天生的,以前能说话。刘氏忙问:“那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慕容冲不答,竖起一个手指头表示只能问一个问题,不能耍赖。刘氏无奈又好气的摸摸他,道:“那说不定可以医好的,要是这一次谢家不会出事,你就留下来给我做儿子吧,我找最好的大夫给你医治。”慕容冲眨眨眼睛,有感激之意,又拿了一片桂花糕要继续游戏,刘氏便也捏住另一端,这次断开,是慕容冲胜了。慕容冲打手势,宋西牛心里也有些吃惊,道:“他说,丞相肯定将玉玺藏得极为隐秘,现在却离奇失踪了,那个玉玺的藏处,除了丞相和夫人,还有谁知道?”
  
  刘氏听了先道:“你问这个干什么?”又也是奇怪道:“是啊,说来也奇怪,那东西藏在墙洞里面,平常人根本看不出来,象玄儿这样胡翻便是再找上三天三夜也不会知道其中奥妙,可是这个地方只有大人和我知道,再没有第三个人,怎么会不见了?”
  
  慕容冲听了,只和宋西牛相互看看,都是不解。陪刘氏一起吃过粥后方才走开,慕容冲却还不去睡,只在府里东游西逛,这时候整个相府静悄悄的,并没人影,又少灯烛,昏昏暗暗,宋西牛跟着他漫无目的地游逛了大半夜,问:“你要干什么?想去哪里?”慕容冲便朝他做了一个好玩,随便玩玩的表情。走到花园里,这时候都已经接近黎明,慕容冲这才伸了个懒腰表示累了,要回去睡觉。宋西牛便先陪他回房。正走到二门,瞧见里面一个黑影大步向外而来,迎面走得近了,才瞧见正是跪了一夜的谢玄,腰间悬了宝剑,披着白缎披风,瞧着是要出门的样子。宋西牛也不等慕容冲手势,忙问:“谢大人,你要去哪里?”谢玄脚下不停,道:“我要赶在叔父见大司马前去见大司马,绝不能让他杀我叔父。”说着到了马房前喊一声‘备马’。慕容冲便也拉了宋西牛返身出来,打手势要跟他一起去。谢玄一想,有他们在也能多出份主意,况且路上可以说话解忧,便叫备车。马倌匆忙备车,三人上车,谢玄令马夫道:“往东出东城,要快。”车便驶出了府。听得远处似乎另有马蹄声急速离开,也不在意,一路往东城门疾驶。
  
  此时正是黎明之前,天色尤其黑暗,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静夜深巷偶闻几声狗吠传来,马蹄车轮留下一串沉闷回音。如此一路快跑驶出东城,还没跑出三里地,车突然停了下来,谢玄问:“怎么回事?”车夫道:“大人,前面有拦路劫匪。”在这建康城外竟有劫匪?谢玄便是奇怪,向外望去,模糊中瞧见前方三十余骑了马的黑影一字排开,将一条大路挡住,此时见他们停下,便纵马而来向他们逼近。车夫出身相门,也不怎么惧怕,扬声道:“你们是什么人?”这一喊,那些黑影人马也无人应答,只陆续抽出锋利弯刀,策马呐喊向他们奔了过来。车夫这才吓了一跳,匆忙驾马掉头逃离。这时那些人越来越近,可以渐渐瞧得清楚,个个都是身着黑衣黑裤,竟然连头都以黑布团团罩住,只露出闪了微光的双眼,只是虽然这些人黑衣蒙面,宋西牛瞧了他们大概情形已自清楚几分,道:“他们好像是侯羯族人。”谢玄却也想不到,只以拳击窗,急道:“这个时候却被他们挡住,当真坏事。”车里慕容冲早已困了,自上车后便卧在车榻沉沉睡去,因此并不知险情,谢玄、宋西牛也不把他叫醒。车夫好不容易把马车掉了个头,一瞧,身后也是满满人马身影,成百黑衣人竟已将他们团团围住。车夫忙道:“我们是谢丞相府的,天子脚下不要行凶伤人,快快离去,咱们不追究,要不然定要拿你们问官。”因谢安在东晋受人敬重,因此报出名号。谁知这些人听了不为所动,涌上前来把马车团团围在中央,无数弯刀寒光森森。宋西牛瞧了也是暗自着急,谢玄便是武艺再高强,又怎么打得过这一百多蛮子?这却如何是好?正想着,已有几骑持了弯刀冲近劈来,谢玄手握刀柄轻轻一按,一柄雪光银剑弹射而出,带起一道剑光便将这几柄弯刀拨开,将这几人逼退,车夫已抱头蹲到车下,嘴里仍不服气,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些人都是闷声不答,马车两边同时又有十余人攻上,谢玄就坐在车头左右招架,知道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时,放眼向周围众敌一一瞧去,瞧见斜前方一人举手示意,周围这众多人便都是看他手势听他号令发起进攻,因此认出这正是他们首领,便手上一紧,一柄剑刹时化做数十柄,同时将两边人马逼得各退一步,纵身跃起,便向那首领连剑射去,这是擒敌先擒王之策了。那人也想不到他会突然丢下马车向自己扑来,匆忙之间向旁倒去钻进马腹,虽然骑术高明躲过这一下,却也是狼狈凶险。谢玄一剑落空,半空中反手又是一剑撩来,那人刚从马腹探头出来,再不能躲,这一剑从脸上掠过,便将他的蒙头黑布挑开,却也没伤了他。谢玄落地,道:“我早知你们是羯人侯氏,又何必藏头露尾。”
  
  这人一招落败,手上微一使力,便从马腹攀上马背,正是侯大。此时被他认出,便只明言道:“谢公子好剑法,不过你武艺再好,一柄剑也挡不了百把弯刀。咱们也不愿跟丞相府作对,不想伤了谢公子,我只要慕容冲,把他交给我,咱们马上就走。”如今即已知道双方身份,语气便还算尊重客气,谢玄一听,他竟也是知道自己的,又恰好这个时候守在这里,难道他能掐会算不成?又想起出府时听到的远去马蹄声便即恍然大悟,想来是侯羯便有人潜伏在谢府周围甚至进了府内,只怕本意又是打算行刺慕容冲,谁知听到他们出门,因此急忙抢先一步通知,然后族人在此埋伏。想得明白,道:“我要是不交出慕容冲,又如何?”侯大道:“那就由不得谢公子了,我二弟三弟之仇不共戴天,今天你交不交出来我都要他。”宋西牛听得急道:“二首领三首领明明是被人用刀砍杀?关他什么事?”谢玄当时也在山谷,因此也知道一些,道:“不错,我和同僚还亲眼见到了凶手。”侯大冷声道:“不是他,难道还是咱们自己人杀的?”谢玄道:“这大首领就错了,山谷里的确有其他人,我和几个同僚当时不是也进了山谷,还将慕容冲他们两个带走了吗?”侯大不信道:“咱们有人日夜守住谷口,谁能进谷?你说有人便有人,我凭什么信你?”谢玄便有不悦,道:“凭我姓谢。”侯大一时没有了言语,东晋王、谢名声在外,自是不屑于说谎。而自己已经暴露身份,倒也不大愿意摆明了得罪谢玄。沉默片刻方问:“那当时这么多人搜索怎么没有找到你们?”谢玄道:“山峰虽陡,对咱们习武人来说不算难事,我们一共四人晚上进谷,藏在一块内部凿空的大石里面,后来宋西牛两个也是被咱们带到石头里,现在那块大石应还在山谷,你一看便知。”顿了一顿,又道:“侯大首领细想想,那天秦国姚将军、薛将军轿里抬出去的又是什么人?”侯大听了,确实秦国似乎也从山谷抬出去一人。这样瞧起来山谷里倒确是另有玄机,道:“那杀我二弟、三弟的凶手究竟是谁?”谢玄道:“当上晚上太黑,咱们虽然刚进谷时瞧见,但只见到身影,没瞧清楚人,也不知是谁。”侯大一时半信半疑,二弟三弟之仇,对他来说眼下已是最重要的事,道:“只有请你一起和咱们再去一趟极乐山谷,瞧瞧你说的那块大石头,我便信你。”他怕谢玄说谎,因此要一验真假,更要把谢玄带在身边,防他抢先一步弄一块空石到山谷造假圆谎。谢玄听得这话,便知侯大还不全信自己,道:“我现在有要紧事在身,不能奉陪。等这事过后再说。”他本是年轻气盛之人,若是平常时候遇到,定是负气宁愿打杀,哪还会有好声气?只是眼下急着脱身,已是十分忍让。侯大见他要走,更加不信,道:“你是谢相爱侄,大司马面前的红人,又自带兵马,这一走,我再想找你可不容易。”谢玄再忍不住,怒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现在是一定要走,你想拦我便请放马过来。”侯大瞧他神色变了,便退一步道:“我这次本是为慕容冲而来,那你把他交给我,我携他去山谷,见到大石后自会放他回来。”因慕容冲也见过大石,侯大带了他去山谷,一路之上问明白大石的形状模样,若是谢玄说谎,便是再造假也不可能造得一模一样了。谢玄自也不会同意,道:“那可不行,他是我府上的客人,怎能给你?”侯大已是退让一步,见谢玄却仍是不同意,不由手握向刀柄心头涌起杀意,兄弟之仇为大,更何况他们羯人本就是不计后果的凶蛮之人,眼下也顾不得面前这人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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