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七年空白 (第2/2页)
　　
　　沈青没有碰任何东西。她绕过工作台，目光落在工作台下方。
　　
　　一个空枪套。皮质，深棕色，磨损严重。尺寸是老式手枪的规格，不是警用配枪的尺寸。
　　
　　她的目光移到墙上。一张日历挂在软木板旁边，页面停留在三天前。那天是陈锋最后一次出现在这条街上。
　　
　　垃圾桶在工作台右侧，不锈钢材质，半满。沈青蹲下去，从里面拣出一张撕碎的纸。她小心翼翼地把碎片在工作台上拼合。
　　
　　是一张照片的残骸。画面中只能看到一只黄铜边框的单片放大镜，镜片边缘有细微的划痕。背景模糊，但能辨认出绿色绒布的纹理。
　　
　　沈青的心跳快了一拍。这家钟表铺不是普通的修表店。空枪套、撕碎的照片、停摆的钟表，还有那个亮着却无人看管的台灯。
　　
　　她在铺子里待了十五分钟。拍下了空枪套、日历、拼好的照片碎片，还有工作台上散落的齿轮排列方式。然后她起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阳光照在橱窗玻璃上。沈青停下脚步。
　　
　　玻璃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浅的划痕。不是普通的刮擦痕迹——形状太过规则。她凑近看，发现那是一个被简化了的符号：一个圆，里面有一条竖线，从圆心延伸到边缘，像是一个钟面的抽象图案。
　　
　　她拍下那个符号，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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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刑警队，沈青把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摊在办公桌上。白板上的时间线旁边，贴上了从钟表铺拍的照片。
　　
　　老李走过来，端着一杯茶。他看了一眼白板，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七年空白。“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老刑警见多了世事的平淡，“这种人，要么是被人保护的，要么是被人抹除的。“
　　
　　“保护？“
　　
　　“有些特殊身份的人，他们的档案会被保密。特工、卧底、证人保护计划。“老李喝了一口茶，“但这些人通常会有新身份——完整的、可查的。而这个人……“
　　
　　沈青接话：“他只有一个空壳。“
　　
　　老李点头：“而且他的空壳也打得不好。工商登记是真名，其他所有记录都是空白。这不像是专业保护，更像是匆忙之间的安排。“
　　
　　沈青拿起马克笔，在时间线的空白段旁边写下几行字。
　　
　　“1988-2016：？“
　　
　　“2016.3：突然出现“
　　
　　“七年间：谁帮他安排的面馆？“
　　
　　“房东已死：租赁合同是假的？“
　　
　　她放下笔，目光落在那个问号上。二十八年，一个人最应该留下痕迹的时间段，却干干净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擦掉了。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写着“清道夫“的那一页。在下面写下新的观察。
　　
　　“七年空白——不是普通人。“
　　
　　“会特种部队手法——军方背景？“
　　
　　“面馆经营七年——有恒心和毅力。“
　　
　　“独来独往——没有社交，是保护还是惩罚？“
　　
　　“有人帮他安排身份——背后有人。“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沈青犹豫了很久，然后在最后一行写下：
　　
　　“他为什么要开一家面馆？“
　　
　　不是好奇，不是猜测。是一个刑警试图理解一个人的动机。一个人拥有特种部队的技能，可以在地下管道中穿行，可以精准地制服多个打手，却选择在老城区开一家每天营业额不超过几百元的面馆。
　　
　　这不是隐藏。这是一项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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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办公室里只剩下沈青一个人。
　　
　　她打开公安系统的全国联网数据库，输入陈锋的身份证号。屏幕加载了三秒，结果弹出。
　　
　　无匹配记录。
　　
　　这个身份证号只在津港市的人口系统中有登记。在全国其他城市的系统中，查无此人。
　　
　　这不正常。中国的身份证系统是全国联网的，一个人在某地登记户籍，信息会同步到全国数据库。除非……这个身份证号是津港市本地单独录入的，没有经过全国系统的同步。
　　
　　沈青拨通了户籍科的内线电话。响了七声，一个沙哑的男声接起来。
　　
　　“老周，是我，沈青。问个事。1988年那一批身份证号的录入规则，是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1988年的？那都是手工录入的，后来才逐步电子化。有些早期录入的数据确实只在本地系统里有，没有上传到全国库。“
　　
　　“那如果一个人在2016年之前的所有记录都是空白，说明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下。电话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他沉重的呼吸。
　　
　　“说明……“老周的声音变得谨慎，“他可能不是在津港出生的。他的身份证，是在2016年才补办的。“
　　
　　沈青的笔停在纸上。
　　
　　补****。七年前。正是面馆开张的时间。
　　
　　m“补****需要什么材料？“
　　
　　“户口本、居住证明、或者其他能证明身份的原始文件。“老周顿了顿，“但如果是在本地补办，而且有熟人配合，审核可以走简化流程。“
　　
　　“熟人。“
　　
　　“2016年那会儿，系统还没完全联网，人工审核的漏洞比现在多。“老周的声音低下去，“沈青，这个人在查什么案子？“
　　
　　“暂时不能说。谢谢了，老周。“
　　
　　电话挂断。沈青在白板上的时间线最前端，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2016年——补****→面馆开张→空白人生开始。“
　　
　　那么，2016年之前，他在哪？他是谁？他用的是什么名字？那张补****时提交的“原始文件“，是真的还是伪造的？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沈青接起来。
　　
　　“沈队，技术科。“年轻男声，带着一点熬夜的沙哑，“你让我查的仁和诊所——那个地下器官买卖案的供体。我们恢复了其中一个供体的手机数据。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
　　
　　沈青握紧了话筒。
　　
　　“说。“
　　
　　“赵氏集团名下的一座废弃工厂。老城区，红星路37号。“
　　
　　沈青放下电话，目光移向白板。时间线安静地躺在那里，黑色的马克笔线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2016年，陈锋突然出现在津港。同一时期，赵氏集团开始快速扩张，从一家地方建筑公司变成横跨地产、娱乐、金融的巨头。而现在，第七个失踪者的信号最后出现在赵氏的废弃工厂。
　　
　　三条线。一个男人，一个企业，七起失踪案。它们在时间的某个节点上交汇。
　　
　　她拿起外套，对刚走进办公室的老李说：“我去一趟红星路37号。“
　　
　　老李抬头：“一个人？“
　　
　　“先摸底。人多容易打草惊蛇。“
　　
　　她走出刑警队，钻进停在门口的车里。钥匙转动，引擎发动。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沈青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面。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车后约三百米处，一辆灰色旧轿车从路边的阴影中滑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车灯熄灭，引擎声被控制在最低限度，像一只在夜色中潜行的猎食动物。
　　
　　她也不知道，驾驶那辆车的人，正是她一整晚都在调查的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