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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剩勇追穷寇

  第三十八章:剩勇追穷寇 (第1/2页)
  
  九月末的广州城开始转凉。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湿漉漉的街道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柳花巷的石板路还是滑溜溜的,何成局清早出门时在门口滑了一跤,差点摔进王婆摆在巷口的虾皮摊子里。王婆笑得前仰后合,说他大清早就给土地爷磕头,今年肯定发大财。何成局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说借您吉言,发了财给您换副金牙。
  
  他是去城西码头见方世宏的。路上经过正阳街时,特意绕到梁家的正阳铁号门口看了一眼——铺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东主有喜,暂停营业”。何成局站在对街看了片刻,心里冷笑。东主有喜?梁敬斋这会儿怕是在佛山气得摔杯子。三船货被劫,梁铁海重伤,铺子关门,这一个月梁家在广州城亏掉的银子少说有五万两。五万两是什么概念?春香楼一年的流水都不到这个数的一半。
  
  方世宏今天心情极好。何成局进院子时,他正蹲在码头边上啃甘蔗,渣子吐了一地,看见何成局远远就招手:“何二当家,来来来,尝尝这甘蔗,昨天刚从潮州运来的,甜得粘牙!”
  
  何成局接过一截甘蔗咬了一口,确实甜。他嚼着甘蔗在方世宏旁边的缆桩上坐下,两个人在码头上蹲成一排,一个啃甘蔗一个吐渣子,旁边是滔滔的珠江水,江面上货船来来往往,号子声此起彼伏。
  
  “三爷今天叫我来,不只是啃甘蔗吧?”何成局把嚼干的渣子吐进江里。
  
  方世宏把最后一截甘蔗三口啃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何成局低头一看——五百两。不是碎银子,不是铜板,是一张整整齐齐的五百两银票,广州十三行联号的票子,见票即兑。
  
  “这是上次白鹭渡的事给你压惊的。”方世宏说,“另外,正阳铁号下个月租约到期,我打算盘下来,改成方家的冶铁铺子。铺面三开间,后院直通河道,位置没得挑。你给我出了那么多主意,这个铺子,我算你两成干股。你不用出本钱,每年年底分红。”
  
  何成局把银票折好揣进怀里,蔗糖的甜味还残留在舌根上。五百两银子,正阳铁号两成干股,这两样加起来已经远远超出一个青楼二当家能赚到的全部身家。但他心里清楚,方世宏这是在捆他——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干股一拿,他就彻底跟方家绑在一条船上了。
  
  “三爷这么看得起我,我何成局记在心里。”何成局站起来,朝方世宏抱了个拳,“不过正阳铁号那个位置,梁家肯定不会轻易放手。租约到期之前,梁敬斋一定会有动作。”
  
  方世宏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甘蔗屑,笑容里带着几分狠劲:“他有什么动作老子都不怕。城里三处冶铁铺子,码头那个已经被我收了,柳荫巷那个小人铺子早晚也是我的。正阳铁号一关门,梁家在广州城就只剩半条命。我倒是要看看,梁敬斋那个老东西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何成局没有接话。他比方世宏更了解梁敬斋——那个人不是吃亏不还手的主。潮州仓库被烧之后,梁敬斋放话说“这只是开始”,这句话绝对不会是虚张声势。现在梁家表面上是吃了亏,但实际上梁铁海还在,赵百川还在,梁家在佛山的大本营分毫未损。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三十年的老狐狸,不会因为三船货被劫就乱了阵脚。
  
  但方世宏现在正在兴头上,这些话何成局没有说出口。他只是默默地把甘蔗渣从鞋面上弹掉,跟着方世宏一起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船。
  
  当天下午何成局回了小四合院,把五百两银票拍在桌上时,秦舒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赵麦穗端着的粥锅差点翻了,周巧儿瞪大了眼盯着银票上“伍佰两整”四个字,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大银票是上个月何成局带回来的那张五十两,已经很了不起了。五百两,够买下半条柳花巷。
  
  何成局让秦舒云把银票分成三份——三百两存进春香楼的账房,用来应付日常开销和方梁两家冲突期间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一百两换成碎银子和铜板,埋在院子的水缸底下,这是跑路用的储备金;剩下一百两,给五个人每人做一身新衣裳,再给每人打一件首饰,余下的全部买米面油盐囤在东厢房里。他说接下来广州城可能会乱一阵子,梁家和方家如果真在城里打起来,粮价一天能涨三倍。到时候别人家揭不开锅,咱们家米缸是满的。人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但咱们不慌。
  
  秦舒云用一炷香的时间就把账目分好了。她坐在桌前,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周巧儿金镯子一只(已有,改打金耳环)、赵麦穗银簪一根、沈小荷玉簪一根、秦舒云银镯一对、周穗儿银锁片一块。共计银十五两四钱。五人新衣各两套,布料加裁剪工钱共计银八两二钱。米十石、面五石、油盐酱醋茶各若干,共计银二十二两七钱。
  
  何成局看着这份清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半年前他还在为一个月几钱银子的开销算得头皮发麻,现在随手就能拿出一百两给家里人置办东西。人穷的时候觉得银子难挣,等银子真的来了,才发现难的不是挣钱,是活着花这些银子。
  
  沈小荷刚学完药材回来就被何成局带到厨房。
  
  “先熬滋补壮阳汤给我补补。”
  
  “嗯,当家的。”沈小荷第一次熬壮阳汤,有点分心,何成局没闲着过来帮忙,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灶台下面点火,加柴,木材燃烧,噼里啪啦,锅里放水,放药,两个来回折腾,沈小荷小脸红扑扑吹着火炎,汗水雨淋,柴火燃烧更旺,噼里啪啦响。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嗯嗯哼哼,完成壮阳汤。
  
  新衣裳是三天后送来的。赵麦穗选了藕荷色的料子,穿上之后在天井里转了两圈,追着何成局问好不好看。何成局在啃烧饼,头也没抬地说好看,像个媒婆。赵麦穗踹了他一脚走了。沈小荷选了浅青色,穿上去安安静静的,只是用手一直摸着新布料,嘴角微微翘着。秦舒云选了藏蓝色,实用耐脏,何成局说她不会打扮自己,秦舒云说耐脏就是最好的打扮。周巧儿选了淡粉色,穿上后冲进厨房又冲出来,说粉色不耐脏但好看,以后做饭时围裙外面再罩一件旧褂子就行了。周穗儿选了鹅黄色,穿上后站在天井里局促不安地揪着衣角。何成局说好看,她又问是不是真的好看,何成局说你再问就不好看了,她才抿嘴笑着跑开了。
  
  这是何成局进四合院以来,小院里最热闹的一天。水缸里的红鲤鱼似乎也被热闹感染了,在缸里甩着尾巴转圈。赵麦穗不知从哪摘了一把野花插在窗台上,沈小荷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桂花酿——那是她秋天存下来的,藏在床底下一直舍不得喝。何成局端着桂花酿,看着院子里五个女人叽叽喳喳地比新衣裳,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
  
  几岁那年他蹲在城外难民区,一个老乞丐跟他说:“人这一辈子,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有片瓦遮头,就是福气。”那时候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觉得老乞丐说的是屁话——有饭吃就够了?我要顿顿吃肉。现在他真的可以顿顿吃肉了,但心里的那个窟窿却越来越大了。
  
  他把桂花酿喝完,搁下杯子回了屋。
  
  十月初三,梁家的第一批货从水路出城。方世宏的人在半道截杀,四船生铁全数劫走,梁家损失再添两万两。
  
  十月初五,梁家在潮州的一处货仓又起了火——这次不是方家烧的,是仓库管事自己点着的。郭海蛟后来告诉何成局,那位管事姓潘,在梁家做了十二年,被方家收买了整整半年,临阵倒戈。梁敬斋当日摔了一只南宋官窑的茶盏,价值纹银八百两。
  
  十月初八,方世宏在春香楼摆了一桌庆功宴。羊脂白玉酒杯碰得叮当响,陈年花雕开了整整五坛。赴宴的有刘文远、赵公子、伍家小少爷,还有几个何成局没见过的商人,据说都是方家生意线上的合作伙伴。方世宏搂着何成局的肩膀,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说“何二当家是我的福将”。众人纷纷举杯,何成局脸上挂着笑容一一回敬,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梁家亏损已经超过八万两,以梁敬斋的家底,八万两不至于倾家荡产,但足以让他从被动转为主动。一个亏了八万两的人如果还在按兵不动,那不是认输,是在准备更大的动作。
  
  宴散后,何成局在账房里找到了龚文。老账房正在油灯下看书,何成局在他对面坐下,问了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先生,以你对梁敬斋的了解,他在什么情况下会选择跟方家讲和?”
  
  龚文摘下老花镜,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不会讲和。两个原因。第一,梁敬斋不是个肯吃亏的人。他在广州城的冶铁生意是三十年积累下来的老本,被方家一口一口啃掉,这等于是刨他的根基。商人被刨了根基,比被杀了儿子还恨。第二,方家是做什么的?走私鸦片。梁家是做什么的?冶铁。两家原本井水不犯河水,是方世宏先把梁家卷进来的——白鹭渡那次劫船,就是方家先动的手。谁先动的手谁理亏,梁敬斋占着理,更不会低头。”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那梁敬斋下一步会怎么走?”
  
  “我要是梁敬斋,就不会在城里跟方家打巷战。”龚文翻了一页书,老花镜后的眼睛在油灯光下闪着浑浊的光,“梁家的优势在佛山——冶铁炉是他的,铁匠是他的,私兵是他的。客场打不赢,就把战场搬回主场。他等的是方世宏脑子一热往佛山打。只要方家的船开进西江,梁家在西江两岸埋伏的人就能一口咬住方家的命脉。”
  
  何成局听完没有说话。他想起梁铁海说过的那句话——“老爷说,这只是开始。”果然只是开始。梁敬斋根本没有被方家的三板斧打懵,他在等方世宏走错一步。
  
  “先生,如果梁敬斋真的在西江设了埋伏,方世宏这次去佛山就是送死。得想办法让他留在广州。”
  
  龚文推了推老花镜:“方世宏的脾气,越劝他冷静他越觉得你小看他。你得换个法子。”
  
  何成局懂了。方世宏的性格吃软不吃硬,直接泼冷水会被认为胆小怕事,必须让他自己觉得留在广州更划算。他让龚文用春香楼的消息渠道给方世宏放个风——“伍家听说方家和梁家要打大仗,打算观望一下,暂时不跟方家签新的茶叶合同。”这条消息是假的,但方世宏没办法找伍秉鉴当面核实。伍家是十三行的领头羊,方家最大的生意伙伴,方世宏可以不在乎梁家的埋伏,但一定在乎伍家的合同。
  
  消息放出去仅仅两天,方世宏的副手马六就来了春香楼,找何成局问伍家的事是不是真的。何成局满脸诚恳地说他也只是听码头上的行商在传,具体怎么回事还得三爷自己去打听。马六回去后,方世宏的回复不到一天就来了——佛山的事先放一放,先保伍家的合同。
  
  何成局接到回话时正在账房里喝茶。他放下茶杯,长出了一口气。
  
  梁铁海是在一个下雨的夜里再次出现的。
  
  何成局从春香楼回柳花巷的路上,在正街拐角处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他的第一反应是肘击——但手肘撞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不是来杀你的。”
  
  何成局放松了身体,对方松开了手。他转过身,雨幕中站着梁铁海。不到半个月没见,这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左臂还吊在胸前,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粗重。何成局一眼就看出他的伤情恶化了——伤口多半是化脓了,再不治,这条胳膊就彻底废了。
  
  “梁队长,你这个样子还敢来广州城?”
  
  梁铁海没有理会他的问题,靠在墙上稳住身体,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比任何时候都郑重:“何成局,我是来道歉的。”
  
  何成局愣了一下。
  
  “上次在街上劫你,是我自己的主意,不是老爷的命令。老爷从头到尾没让我动你。”梁铁海咳嗽了两声,脸色更白了,“他说你是个棋子,棋子只要不翻盘,放在棋盘上就是有用的。把你逼急了,反而是帮方家除掉一个变数。我当时咽不下这口气,现在想想——真蠢。”
  
  何成局站在雨里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滴在肩头上。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一拳把他在石板上砸退两丈的人,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一个月前他们在正街上拼刀见血,一个月后梁铁海拖着一条快废的胳膊冒着雨来道歉。江湖上的恩仇,有时候比账本翻得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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