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第1/2页)
也不知过了多久,将要天亮之时,厅里方才酒散,慕容垂唤了各自的随从来,又亲扶了王猛送出府外,回来时也已是头重脚轻,眼花耳热,便叫人热了茶,独自坐在院里吹一吹凉风醒酒,也顺便冷静一下欣喜的心情,他却不想这次和王猛结交如此顺利,当真是意外之喜,便是志得意满。因此当慕容永携了慕容冲从房上跃下走到面前丈余远时方才惊觉,只下意识站起后退,警觉问:“什么人?”慕容永便不走近,道:“过路的。”慕容垂定一定神看清,脸上便现出淡淡惊喜,道:“小弟?”慕容永只扬了扬手中空葫芦道:“我不叫小弟,叫无名,因酒喝完了恰巧闻到酒香过来讨壶酒喝,若有残酒,便乞半葫芦。”慕容垂微一默然,也不再多说,只叫人来,令灌一葫好酒。随从接了葫芦去了,慕容垂又望了道:“我有个小弟,年纪脾气都和你差不多,好久不见了,也不知他现在怎样?”慕容永并不答话。慕容冲在旁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此时将要天亮之时,更加阴暗,又院中巡逻的侍卫也少了许多,显得清静无人。两个叔叔的身影中间隔了一张石桌,又都远远站着离石桌还有一丈距离,慕容永不答,慕容垂便也沉默下来,似乎无话可说的样子,瞧起来,刚才慕容垂和王猛倒比他们更像是久不相见的亲兄弟重逢。慕容垂似乎也觉得有些太过沉寂,便又望了慕容冲道:“你怎么还没走?”慕容冲道:“我很想姐姐,想来见一见姐姐。”慕容垂看了他,微微摇一摇头,道:“不是五叔不让你见她,只是你不见她已经多出这么多事,若是见了,那还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你还是不要见了。”慕容冲只装糊涂,偏了头问:“多出什么事?”慕容垂道:“清河怎么会突然提出这三个条件才肯出嫁?还要以死相胁?这是清河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五叔是看着你们两个长大的,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清楚?”既然慕容垂已知道,慕容冲也不再兜圈,直笑道:“什么事也瞒不了五叔,这当真是我出的主意,我就是想姐姐能出嫁得风光一些么?”他叫清河提出的这三个条件倒确实是这个意思,慕容垂便也微微点一点头,道:“你也不要怪五叔,这次我虽然是利用你姐姐,但是女孩儿家长大了总要嫁人,秦天王已是当今天下女子最好的归宿,也不是谁都能嫁的。”这时,随从把酒灌好了来,慕容垂伸手接过,走到慕容永面前,亲手将葫芦递过,虽然瞧不大清楚神情,但听声音却是恳切,道:“你是不是还在怪五哥当时没有帮你?”当初慕容永正是为了不同意诛杀段氏一门的事跟慕容家闹翻,那时本以为同娶了段家长女的五哥会站在自己一方,谁知慕容垂却成了诛杀段氏一门的主力,因此两人也有隔阂,慕容永接了酒葫芦,道:“以前的事都已过去,我来只想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几乎跟灭了燕国没有分别?”慕容垂喟然一叹,道:“我也知道你来是要责问这事,你久已不在燕,不知现在朝中情况,如今是太傅、太后容不下我,是他们要杀我,我管不了那么多,唯求自保。不怕跟你说,我并不是怕他们,要真与他们为敌便是杀了他们夺位对我来说也非难事,可是我正是因为不忍心同族相残,所以才只能出此下策。”这声音响在暗中颇有感慨,慕容永半垂着头便也再无话可说,话已问完,转身便要走。慕容垂在身后又道:“小弟,”顿得一顿,道:“现在只剩下咱们兄弟两个,你来帮我,鲜卑慕容若有咱们两个联手,大可再建一方天下,燕国仍然不灭。”他虽投了秦国,说出这话来倒还是想的燕国。慕容永倒有些想笑,当初跟段家也是这样,当面称兄道弟,背后却使出奸计诛了段氏一门。这些事他永远都做不来。只摇头道:“我自知蠢笨,只懂些拳脚功夫,游荡江湖还有些能为,其他再无丝毫用处。你也只当没有我这个没出息的小弟好了。”说着,领了慕容冲大步便走,慕容垂目送离开,也再不多话。
慕容冲跟慕容永走到二门处,心里一动突然想起还有一句顶要紧的话忘了告诉慕容垂,只拍一拍脑袋,道:“小叔叔你先走,我还有事情要跟五叔说。”说完,转身便跑,一口气跑回院子,瞧见慕容垂孤零零的身影还在,便喘气向前道:“五叔,还有件事,那个王猛很坏的,你不要轻易相信他。”慕容垂见他上气不接下气,也知他好意,道:“五叔知道,自会留心应付。你也早些回燕,不要到处乱跑。”慕容冲点一点头,因还在喘气,便在石凳坐了稍稍休息一会。这时慕容垂亲随过来禀道:“大人,京兆尹朱大人来了要见大人。”慕容冲便是一愣,现在天色也没亮,这个朱大人倒是来得勤,且一次比一次早。慕容垂显然也是稍稍一愣,问:“朱大人可说有什么要紧事?”随从道:“因皇上把清河公主提出的三大迎亲条件交给朱大人负责办理,朱大人不敢怠慢,一夜不曾休息,连日连夜办妥,却不知大人和清河公主满不满意,因此趁早来跟大人商量,最好请清河公主亲自过目,若有不足处还有时间可以改善。”慕容垂听得是这事便微微点一点头,抬腿便要走,慕容冲道:“我也要去。”只笑嘻嘻瞧了慕容垂,这三大迎亲条件本来就是他慕容冲提出来的,要问满不满意自然不在清河公主而在慕容冲。
慕容垂稍一犹豫,他刚来这里立足未稳,自然只愿太平不愿出事,虽可以肯定那三项条件必是慕容冲出的主意,却并不知道慕容冲和清河是怎么联络,刚才已经不让他们见面,此时若再一味拒绝,倒也有些担心这慕容冲还会暗地里做些什么手脚来捣乱,倒不如带了他去,尽量满足他的条件倒还可以放心些,便点一点头同意,道:“那这事就由你说了算,只是这里不比燕国,若你惹出什么祸事,恐怕五叔也帮不了你。”慕容冲笑嘻嘻应了,商量几句,随慕容垂同往前厅,厅里还掌着灯,四五个官服人员都在这里等候,瞧见他们来便迎出门,为首一个四十来岁,长须及胸的迎上道:“又来打扰宾都侯府上清修了,实在是筹备大婚一事时间太过紧迫,下官不得己而为之,可曾扰了侯爷清梦?”看来这人就是京兆尹朱彤了,说话之时瞧见慕容冲,这几人都不由转睛瞧住,慕容冲也只瞧了他们,慕容垂向这长须人道:“朱大人是本地父母,又是贵宾,诸位大人便请将这里当做自家,无论何时,慕容垂皆敞大门相迎。况且我今晚也还未曾睡下,朱大人及诸位又是为我的事情操劳,我正该效力。”这人果然便是朱彤,自然要接问一句:“怎么?可是侯爷不惯水土,难以入眠?”慕容垂道:“并非不惯,只因犬子调任丞相参军,又尚年幼无知,因此请了王丞相来饮宴,托他多多关照,王丞相刚刚才去。”朱彤便道恭喜,一边如此寒暄说话一边一起往回走,一行人互请重新入厅就坐,仍都不免瞧了慕容冲,慕容冲这才道一声:“朱大人。”朱彤惊奇,问慕容垂道:“此子生得好般模样,莫非是你家小儿郎?”慕容冲笑嘻嘻道:“我叫慕容麟,是家父幼子。”又受慕容垂指点一一见过其他几位大人,便到慕容垂下首坐下,朱彤仍是瞧了道:“怪道人都说慕容家出美人,此言不虚。”慕容垂道:“他年纪和清河相近,平常关系也最为亲近,倒是可以替清河拿定主意,所以也叫了他同来。”朱彤便言归正传,从属官手里接过厚厚一叠文书,亲自翻开递给慕容垂瞧,又说给他听,只道些什么路障五十里,红绸若干,随行人员若干,良马千匹,一色枣红,锣鼓若干,马群何时由何地出发,何时至何地,皇上何时出宫等等事项,竟是繁顼复杂得很,想来这朱彤办事十分谨慎细致,慕容垂自己倒没意见,只是既然特意让慕容冲随了来,便也间或问他一句:“你觉得怎么样?”慕容冲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事,许多都听不大明白,只点头道‘好’,听到千匹枣红马倒是明白了,反对道:“不要红马,要白马。”朱彤道:“红马倒是显得喜庆,是咱们特意这么安排的。”想是都已准备好,临时更改有些为难。慕容冲知道姐姐就是他截了送回来的,便是没事也要找些事出来为难他。摇头道:“白马系上红绸才好看么?要不灰马黑马也成,”又补充道:“姐姐不喜欢红马。”朱彤便不再说,令属官即刻赶去撤换马匹,便有一官奉令快步而去。这喜素不喜红却并非清河爱好,而是慕容冲自己的喜好。他自幼生得容光艳丽,一惯以来偏喜素色,不喜鲜艳颜色。慕容垂自然是知道的,也只道他是小孩儿胡闹,瞥他一眼并不作声。朱彤当即把这一项用笔圈了改正,便继续往下念,只道游行队伍如何行走,迎亲队伍如何行走,慕容也再不反对了,统统只道一‘好’字,更听得惊奇崇拜起来,连声称赞:“朱大人,你怎么会想得这么周到呢?”笑嘻嘻地觉得好玩,瞧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朱彤将事项都交代清楚完毕,天色已经大亮,却也难怪他要一大清早赶来,原来有这许多事,而他用一天一夜时间将这许多事办妥,也可见其办事利落。合好文书,又道:“其它都没问题,此时东城、北城已经开始路禁,路障红毯和马匹红绸都已备好,侯爷和小公子要不要亲自过一过目,瞧瞧满不满意?”若在平时,慕容垂自然早已由朱彤去了,此时干脆都由慕容冲作主,问他:“朱大人办事自然不错,我就不去了,不过你比较熟悉清河喜好,要不要随朱大人去看一看?”朱彤刚才被慕容冲狠狠的夸赞崇拜,何况慕容冲又模样可爱,早已生出几分喜欢,这桩差事他本来自以为已经办得尽心尽力,此时见到慕容冲,震惊之余也可想像清河公主的容貌,倒没那么自信了,宁愿弄得更加尽善尽美,方能配得上这般美人。也道:“正是,仓促之间难免有些不周全的地方,若有什么遗漏,现在还来得及补救。小公子便跟我去瞧瞧?”慕容冲听他罗嗦了这么久,倒好像他做了许多事一般,可是明明自己昨晚才从桑林那边过来,什么也没瞧见嘛。只道他吹牛,自然想去瞧热闹,道:“都准备得这么好了,哪还用我多事?不过朱大人这么能干,我想跟着学习本领么,朱大人带着我好不好?”这话便是要去了,慕容垂只当他当真是关心姐姐出嫁,又哪里想得到他还要大闹京城这么大的事?便也由他,道:“那你就跟着朱大人学习学习。”向朱彤道:“有劳朱大人了。”朱彤道:“还得多劳小公子。请。”慕容冲道:“朱大人请。”跟了朱彤等官员走出,慕容垂将他们送出二门。朱彤因不知北城的马现在有没有撤换好,便道:“咱们先去东城桑林瞧看。”又道:“清河公主让皇上往桑林迎亲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那里虽然寒陋了一些,但却正是咱们皇后连同宫里后妃,公主常驻的地方,平常人去不了。”慕容冲自然道好,其他人一辆车,他与朱彤同坐一车出来。一路和他说话,请教些秦国风土人情之类,只道自己初来,怕不懂规矩,朱彤都细细讲解给他听,倒也喜欢他,相谈甚欢,又叫他看车外,慕容冲瞧去,便是吃惊,眼前景象竟然焕然一新,大不相同。一夜之间路中多出来一丈宽,丈余高的两行红缎路障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也不知有几十里,他们的车马只在障外行走,已经路禁,街上见不到其他行人便显得有些空旷,但是远远居民楼前仍然一大早密集了无数男女老少百姓正在向这边指指点点瞧看,显然也是觉得新奇,彩绸每隔数十步两边各竖一支旗杆系好固定,杆顶又随西北风猎猎飘扬了彩旗彩绸,路障丝绸被风鼓了也是如波涛一般起伏不定。一眼望去只见红浪翻滚,无边无际。这般大的景象昨晚都还没有影踪,今早突然出现,可见是连夜铺就,慕容冲也有些出乎意料,站到车外一路瞧得惊奇不已,连声赞道:“朱大人好厉害,顶刮刮的厉害。”朱彤几次停车,令人解开路障揭开,让慕容冲瞧视地上所铺红毯。一丈宽的红毯也是长长延伸,两头都望不到尽头。慕容冲瞧得高兴,统统赞顶刮刮,高兴之余却又愁了眉显出忧色道:“朱大人只一天一夜便做得这么好了,一定耗费了不少心血,小侄别的不担心,现在只担心一事。”朱彤忙问:“小公子担心什么?”慕容冲偏了头,神色担忧道:“没看到有多少士兵守卫嘛,也不知道长安城的治安好不好,要是中途出了什么意外,朱大人的这一番辛苦那不是白费啦?”朱彤听他担心这个,只笑夸口道:“这个你大可不必担心,自从王丞相大力整顿吏治以来,这长安城内外士民安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正因如此才用不着调派大量兵士。这次也出不了意外。”虽只字没提自己功劳,却到底是他管辖,言语间处然颇为自信自负。慕容冲听得惊奇,指了笑道:“你是不是吹牛,哪有这么好?”朱彤哈哈笑道:“当今天底下若还有一方安稳净土,当属长安无疑。你现在才来,以后慢慢自然知道我说的不错。”慕容冲便有了兴趣,道:“那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要是清河姐姐顺利出嫁的话便算我输,我才相信服你,那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官,嗯?”挠头想一想,道:“我输了便到望南楼上大喊三声‘朱大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官’,让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好不好?”朱彤笑道:“我只做了份内之事,好不好上下自有公论,用不着你跑去望南楼大喊。”慕容冲气道:“你就知道一定会赢么?万一出了意外,姐姐嫁不好,那怎么办?”朱彤只不在意道:“我说出不了意外,你既然不信,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慕容冲果然认真去想,便是想到,道:“要是出了意外便算你输,朱大人输了也要到望南楼上去大喊三声,”朱彤哈哈大笑打断道:“要我喊什么?我朱某人是天底下最坏的官?用不着喊,要是今天出了意外,我即刻辞官不做,如何?”慕容冲摇一摇头,道:“不好,你不是天底下最坏的官么,你就大喊三声‘秦天王做梦娶公主,乱了长安大笑话。’”朱彤本自满面笑容,闻言笑容一收,一时反应不过来,问:“喊这个做什么?”慕容冲道:“好玩么。”朱彤正色道:“大胆,怎敢拿皇上说笑。”慕容冲怔住,无辜道:“我不是在跟你说笑,是认真的,你要是敢这样跟我打赌,我才能完全放心么,你不是说肯定会赢的吗?你骗人。”说完便显闷闷不乐,只忧心忱忱坐到一边,不再说话。朱彤倒又笑道:“好,我跟你打赌便是。”慕容冲回复欢喜道:“一言为定,不许反悔。”朱彤道:“一言为定。”
一行出得城来,本来桑树林便是红叶绵绵无边,此时映了红绸和朝霞又更加红得好看,秋风卷起红叶,漫天回旋飞舞,尤如滔天波涛上的无数飞鸟。这里也四周无闲人,只林边每相隔一箭地便立了一个士兵,因治安一贯良好,又已经封路,因此兵士并不太多,只是百姓仍然只能在城门远处翘首眺望,不能近前。慕容冲一边瞧了惊奇好看,一边却也看清这里封路,连人也近不了,何况小段他们等着接姐姐的车?因没想到会有这么大阵仗,便使得这一路计划得不周全,因此挠一挠头瞧了一时不语。朱彤见他盯了林边发呆,不知他在想什么,道:“这里卯时前已经泼水清洁过路面,只是现在落叶太多,风又大,所以刮得到处都是,拾之不尽。”以为他是瞧了落叶不喜。慕容冲摇摇头,道:“秋叶很好看啊,不要捡去,要多多的才好。”朱彤道:“好了,小公子要是再没其它问题,现在咱们便去北城瞧看。”慕容冲摇头摆手道:“不用去北城啦,朱大人不是已经和我打了赌么?你忘记啦,小侄完全相信朱大人,用不着去看了。”朱彤点一点头,正要下令回去,这时一骑飞奔而来,却是个戎装青年将士,径直赶到朱彤车前下马,禀道:“朱大人,城南出现异常。”朱彤道:“城南不是代国太子在弄个什么天下第一美女招亲吗?我已经知道了。有什么异常?”看来朱彤对这事早已心里有数,那青年将士道:“代国太子今早已经聚集了上万人在望南楼下,本来无事,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带了他的人匆匆离去,致使上万闲杂人等无人维持秩序,当地里正来报我,我已嘱咐他们留心遣散人员,不过大多人都不肯离去,仍旧聚集不散,我恐怕到时生乱,因此赶来报给朱大人知道。”慕容冲听了便知应是小高将拓跋寔的人叫走,这个小高动手倒是最快,他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失踪了啊,倒还是这么按照计划行事,又对听到的这个结果不大满意,这还没出事呢,就已经开始处理,又报到朱彤这里来了,看来要想城南乱起来可不这么容易。这朱彤对长安城的治安那么自负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慕容冲只远远向人群瞧去,他此时还有重要消息急着叫人赶紧送回燕国,小段他们虽然不能靠近,但是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目光逐处搜索,终于瞧见一队士兵正聚集到一处似乎驱赶什么人。定睛细瞧,便是大喜,果然正是小段他们,显然也是瞧见了他,想要冲过来,被秦国士兵阻拦,竟交上了手。其实这只是远处的一点小小骚动,若非存心仔细瞧看便不能发现。因此慕容冲只做随意乱看,无意间看见惊奇道:“咦?那边好像有人在打架,是什么歹人竟敢在这里闹事……啊?好像是小段?”说着,终于认定,指了便着急向朱彤道:“朱大人,那里不是有人打架,是我的随从来了。”朱彤本来正跟青年武将说话,被他这一番表演吸引,顺了指的方向瞧见,便令放他们过来。自有人策马奔去那边传话。慕容冲想一想道:“我知道了,一定是父亲怕我耽误了朱大人正事,叫人来接我回去,这些人呀一点规矩都没有,朱大人不要怪罪他们好不好?”此时小段等人连车带马共六人被人领了走近,都神色严肃,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朱彤瞧他们个个形容举止不俗,只是神色显得倨傲,只想慕容家这几个随从架子倒不小,却并不生疑。慕容冲也不大高兴,向他们道:“你们干么要在这里闹事?把咱们家的脸都丢尽了。”神情语气虽然生气,眼里却隐然有闪闪笑意,也不知小段看没看到,只道:“他们不让咱们过来见公子,所以打起来了。”慕容冲道:“这是规矩么,在这长安,便是王丞相来了也要守朱大人的规矩,谁也不能破坏。统统快向京兆尹朱大人赔罪。”小段本来便莫名其妙,搞不清楚状况,听得这人便是朱彤,倒有吃惊,只是仍然神色不变,率人一同向朱彤行礼请罪了。朱彤叫他们起来,并不怪罪,他正听了城南的事,也怕当真会在今日闹出什么乱子来,想要亲自赶去城南瞧看,本来是打算叫人护送慕容冲回府的,见他有人来接,便不再另外安排人。慕容冲也关心道:“那朱大人别管我了,快去忙正事要紧,我自己回去就好。”朱彤带人先去了。慕容冲便这么轻易就把车弄了进来。只叫人磨墨,说着便要上车,小段充耳不闻,只把头偏在一旁不大理睬,好像在生气。慕容冲反应过来,道:“你以为我又骗开你们一个人偷偷溜走对不对?”小段道:“公子什么时候结识的朱大人,怎么也不带上咱们?”看来是了,慕容冲也气道:“不是啊,我保证过不再这样么,你忘记啦,昨晚是有人要杀我,差一点点就死了,你们还在说笑话,也不救我。”说着将昨晚发生的事气乎乎大概说了一遍。小段这才知道实情,不由吃惊,他们昨天是看着慕容冲上车的,哪里知道有这样的事?只是说话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也当他是睡着了,并不理会,直到早上竟然也无人发现异常,只各自依照定下的计划分开三路行事,小段来到这里因封路过不来,只能等在城门外寻找机会,也想等慕容冲睡醒了拿主意。正等时,谁知会突然瞧见慕容冲和一群秦国官员同时出现在面前正检视红毯路障?倒吓了好一大跳,差点以为幻觉,下意识瞧车上时,哪里见到有人只瞧见个车洞,当下果然以为这是慕容冲故计重施,因此负气。听了才知道原来慕容冲失踪一晚,他们这些随从竟是毫不知情的,此时自然又是庆幸又是自责,只忙拉了慕容冲上下瞧看,问:“有没有受伤?”慕容冲笑嘻嘻道:“没有。”便要上车。小段拦了,情知以前太过大意,从此自然知道留心,先上了车察看,慕容冲才跟上,叫他磨墨,写了秦国马上便要东征伐燕的信令人贴身藏了快马送回燕国,交给皇帝哥哥。
如此耽搁,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的车马本来便停在偏僻无人处,因此只感觉到风吹落叶沙沙声和丝绸彩旗呼呼声。除此之外甚是寂静,小段又追问慕容冲昨晚遇险的细节,慕容冲便又细细说了一遍,小段奇道:“那杨定当真是说奉王猛之令暗杀你?王猛为何要杀你,还要做得这么神不知鬼不觉?”慕容冲也是疑惑,摇头不知,道:“我以前也只和他在蒲板见过一面,他只看过我一眼,那时我还系了面巾蒙面,咱们应该都不算认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小段想不透,只觉危险道:“那咱们得赶紧离开为妙,这里可是他的地盘,上次逃过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慕容冲道:“等到姐姐和韩凌,今天咱们看完热闹就走,就是小高太性急啦,再晚一些动作,事情凑到一起才好玩么。”小段道:“他就是个急性子,又着急想救韩大哥……”正说到这里,却听车外有人问:“是谁?”然后便听阿美声音道:“是仙人弟弟么,是我,带仙人姐姐来了。”慕容冲、小段大喜,不等车外人报,早先后跳下车。一眼瞧见衬着鲜红的红绸和广阔的桑林红叶,丑丑的阿美身后果然跟了美美的清河公主,姐姐似乎消瘦了一些,也换了茅屋里的黄色布衣,垂着头,低眉顺目,只瞧了自己脚尖随在阿美身后,整个人散发出淡淡的哀愁,正与阿美一前一后向这边走来,慕容冲便是欢呼雀跃:“我胜利罗,姐姐来罗。”早已飞快向她跑去,一把拉住跳起来:“姐姐你终于来了。”清河被他触到浑身震了一震,似乎这才知道周围有人,抬起头来,脸颊确实清瘦了,长长的眼睫尚有珠泪闪烁。更显娇小柔弱。看到是他,眼神也有一丝喜色欢愉闪现,转瞬变成担忧,问:“你怎么会在这里?”神情言语仍是温柔,慕容冲欢喜蹦跳,拉她走快些上车,一边道:“我来带你回去啊,姐姐别怕,有凤凰在,不会让人欺负姐姐的。”清河被他拖了,这才看看周围,只是替他担忧,道:“我可不要你这样,这多危险啊,你在这里不要紧吗?”慕容冲站住,瞧了姐姐神色,有些不解道:“我才不怕呢,怎么,你见到我不开心么?”清河也忍不住笑容满面起来,道:“开心。”慕容冲嘻嘻哈哈催她上车:“快走,快走,慢了看不到好戏了。”上了车车却一时不动,小段问道:“公子?”语气迟疑,慕容冲不知怎么回事,探头出去一瞧,原来车前阿美还呆呆站在原地,眼也不眨地望了他。刚才慕容冲只顾了姐姐,倒没见到她,把给她忘了,忙道:“阿美,多谢你啦。”阿美只是笑嘻嘻应了,也不让开。慕容冲又道:“等我回去后让人拿酬金来这里找你。”阿美并不答话,仍是笑嘻嘻看了他不动,慕容冲便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阿美咧了嘴笑,连连点头。慕容冲便叫她也上车。阿美果然爬上车,自己到角落坐了,仍是目不转睛瞧了慕容冲。车子这才行进起来往南行驶,慕容冲也不再管她,只拉了姐姐说话,问:“姐姐,你怕不怕?”清河摸摸他额头肿处,问:“这怎么回事?”姐姐又回到身边,慕容冲心情大好,道:“也不知道怎么长出个包来,不管它,说你么。”清河轻轻揉了,微微一笑,道:“有些怕。”慕容冲忙道:“不要怕,有我在么,我会保护姐姐的。”清河道:“因为知道你在这里我才怕,姐姐怕你受到伤害。”慕容冲嘻嘻笑道:“我很好啊,你有没有看到咱们两个的成果?好不好玩?”清河不解,奇道:“什么成果?”慕容冲见她毫不知情,也奇,跑去揭开车帘,道:“你没看到啊,很好看的,快来瞧。”清河虽是今天一早坐车被送来这里,但她这些天来,几乎连眼睛也不敢睁开,哪敢多看一眼?置身何地,周围有些什么人统统都不知道,自然更不清楚四周景象了,此时只瞧了他这模样好笑,便也向车外看去,只一眼便是吃惊呆住,眼见铺天盖地的红绸红毯随了车马疾驶滚滚逝向车后,过不完无数林立的旗杆,数不尽彩旗彩绸迎风飘扬,一路蜿蜒看不到尽头。漫漫红叶桑林与天际相连,秋叶在彩绸红波之上翩翩起舞。竟是如厮美景。慕容冲得意问:“是不是很好看?”清河却是呆若木鸡,没有反应,再问一遍,清河仍是呆呆看了窗外,置若罔闻,神色震惊。慕容冲连问三遍,清河才惊醒过来,转回头,脸颊也被红绸染红,只低了头道:“嗯,还好。”慕容冲见她似乎不如自己这么喜欢,便放下车帘,道:“这个不怎么好玩,不过等下有更好玩的事情。”清河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似乎仍有些难以置信,问道:“难道皇上当真答应那三个条件了?”慕容冲理所当然道:“他为什么不答应?”清河又向车窗处瞟了一眼,不过这时车帘掩了再看不到,只轻声道:“他是皇上,本用不着答应的,我可没想到……,”笑一笑,又道:“要不是你说你要和我一起以性命相胁,我可不敢说这些话。”慕容冲只笑一笑,他就知道姐姐脾气太好,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便是通了信交待了三项条件,恐怕只要慕容垂或其他人稍稍恐吓游说几句,姐姐便不能坚持,会改了主意。因此当时把自己也搭上,说会与姐姐一起以性命相胁,宁死不从。只有让姐姐顾忌到他的生死才会态度坚决。只又问姐姐这些天过得如何,有没有受苦,清河见他高兴,便也笑着和他说话,只说也没怎么受苦。
这时车速慢了下来,慕容冲又揭了车帘去看,尚什么也未瞧见,先有人声嘈杂传进车厢。便向外问一声:“到了吗?”小段道:“已经到了城南,前面就是望南楼,这里人好多,不过这些人都挺规矩的,现在还没有乱。”没乱?那是因为他慕容冲还没来嘛,当下只叫小段过来,小段到窗边,慕容冲附耳说了几句,小段点一点头,叫过另外四个少年如此这般吩咐,这四人听了有趣,笑嘻嘻分成四个方向往人群里面钻去,清河也不知他们干嘛,只瞧慕容冲高兴,便也好笑。车马在人群里仍是缓缓向前,过得一会,听得人群里有人喊道:“我们要见天下第一大美人。”东边有人喊一句,西边有人喊一句。人群顿时被鼓动起来,这些人都是接到传单,看了布告赶来瞧热闹,不少人都是特意赶来,等得久了,此时见有人带头,便纷纷响应,一起喊了起来,便是一阵一阵声浪。这时车也停了下来,不能再前进,慕容冲道:“不能去望南楼吗?要上楼才好玩么。”因这时人群大喊,吵闹得很,小段趴在窗口,把整个头升进窗内,脖颈处仍用车帘盖住才听到他说话,回道:“车走不动了。”慕容冲道:“那我们下车。”小段不同意,道:“要是公子你们两个下车,那不就真是天下第一大美人来了?这些人恐怕都会冲过去,咱们人少,我怕护不周全。现在已经开始有些乱了,你们呆在车里不要出来,最好也不要掀车帘让人瞧见。”慕容冲想想也是,却知道朱彤一早便来了这里,此时又已经渐乱,只怕朱彤还在或是还要赶过来,便道:“去找朱大人,请他派人来护送咱们。”小段点一点头,叫另外几人去找朱彤。
清河虽不知怎么回事,却只笑了也不多问。过得一会,小段便探头进来道:“公子,朱大人来了。”看来朱彤果然还在这里,小段话音刚落,车门打开,车帘掀起,一人径直弯腰走了进来,正是朱彤,一边道:“小公子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请你襄助。”慕容冲觉得突然,也来不及责怪小段怎么这么大意,忙推姐姐去里面,他这车大,里面另有胡床用隔帘隔开,清河却躲去帘后。小段瞧见朱彤这么毫不客气便上了车,也吃了一惊。朱彤因听说慕容麟来了,因正有事找他,因此也不等人通报,径直上车,一边说话,一边眼角已经瞧见车里另有女人藏进帘后,却也有些出乎意料。他本是久经官场的人,待人处事自然不会有错,因只当慕容麟是可爱稚童,便没这么多忌讳,此时虽然没瞧清楚,但既然对方躲了便知不妥,当下也是心里暗悔大意了。但既然已经来了,对方又躲过去,便只低了头做什么也没瞧见,神色不变,继续道:“我正想这事必须要找小公子才能襄助一把,小公子怎么这么巧也来这里了?”慕容冲道:“本来我是要回去的啊,后来一想,我不是专程跟朱大人来学习的么,所以就跑来咯。大人有什么事要小侄做的尽管吩咐我。”两人说话,小段见没什么事,把头缩了出去。朱彤道:“这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说是代国太子借咱们望南楼这个地方办一个什么天下第一大美人招亲大会。”慕容冲只作不知情,连连点点,露出难怪这里这么热闹的理解神情,朱彤继续道:“可是他现在突然不见了,我正加派人手四处找他,暂时还没有找到。这许多人又都不肯散去,已经等得不耐烦,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生乱起来。”慕容冲便也发愁,道:“朱大人快多多派兵来驱散他们么。”朱彤道:“这自然是一个办法,但是今天毕竟不同平时,不到万不得己,我不想要到动兵的地步。”慕容冲便问:“那怎么办呢?”朱彤道:“为今之计,最好能有这个天下第一大美人出来缓解众人情绪,稳定局面,再行疏导。”慕容冲点头,表示这个主意不错。朱彤又道:“只是一时之间,能到哪里去找这么个大美人出来?若非是有特殊容貌的恐怕也难以服众。”慕容冲又是连连点头。朱彤笑呵呵看了他又道:“说到殊容,小公子容貌倒是世所罕有,乃我朱彤所见第一人,除了你,我也不作他人想了,所以第一个便想到了你。”慕容冲惊奇不点头了。却听帘后‘啊’的一声,稍有惊慌,是阿美的声音,她本来便坐在角落里,清河躲入帘后时将她也一起掩了。自从见到她这么久一直没有出过声,此时不知为何突然发声,自然再不能掩饰。慕容冲便道:“阿美,出来见过朱大人。”阿美慢慢从帘后出来,不敢抬头,似乎有些害怕,向着朱彤的方向便跪下磕头。朱彤看到她从帘后出来,却是奇怪,问:“阿美?你怎么会在这里?”看来他们是认得的,所以阿美听到朱彤的名字惊奇失声。慕容冲心下转念,不等阿美开口,只问:“朱大人认得阿美?”朱彤道:“她是锦南公主的贴身丫环,锦南公主经常出入城东桑林,平常有什么事情交代或是有什么需要的话,都是差阿美出面。所以咱们都认得,只是不知她怎么会和你在一起?”慕容冲道:“锦南公主经常出宫,那朱大人一定也常常见到罗。”朱彤道:“宫里后妃、公主便是出宫也自有车轿行程,我并没见过锦南公主。”慕容冲眼神望向帘后向他使眼色,没见过就好,简直太好了。却只笑不说话。朱彤看了他神色古怪,怔得一怔会意,低声问:“难道是锦南公主在这里?”这可是他自己说的,慕容冲坦然道:“知道这里人多,也怕今天生乱,所以坐我的车一起过来瞧瞧。”说着也压低声音悄悄道:“我猜这个什么大美人会说不定代国太子就是替锦南公主召办的,他不正是来求亲的么。”朱彤早不等他说完这话,已向帘后行礼,道:“臣朱彤见过锦南公主,因不知公主在此,所以冒犯,万望恕罪。”慕容冲只望向阿美,因没串通好,怕她吃惊露馅,好在阿美此时反倒没那么害怕了,仍是笑嘻嘻瞧了他并不说话。清河虽然没见到人,但她本也是公主,听到有人行礼便隔帘道:“免礼,是我失礼在先,大人不必如此,自行其便就好。”朱彤谢过,便要退出车去。慕容冲道:“也不知道现在外面情形怎么样,咱们想去楼上才能看得清楚,楼上人多不多?”朱彤道:“望南楼已经封锁无人,臣这便安排人护送公主和小公子上楼。”说着出去了。等他走了,清河问:“凤凰,是不是有麻烦?”她刚才被慕容冲匆忙推到帘后,不明所以,因此发问。慕容冲道:“咱们要躲一躲他,因为你被人抓走,是他把你送回给五叔的,对不对?”清河听得他问起,便低了头去想,过得一会,脸上现出歉意,道:“对不起,我实在记不起来了。”她这些天只任人摆布,只记得当时应约到吴王府做个绣件,然后被绑了赶路,其他便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慕容冲现在也顾不上细问,只转而好奇打量阿美,其实阿美并不傻,心里似乎比谁都清楚,却不知她到底知道多少,跑过去问她:“刚才朱彤把我姐当成了锦南公主,你不奇怪么?”阿美笑嘻嘻的对他摇头,慕容冲大奇:“为什么?”阿美仍是摇头,也不知什么意思。慕容冲挠一挠头,他突然发现一个看上去傻乎乎的人要比聪明人更加难捉磨对付。再问:“姐姐的衣服是你叫她换的?”这下阿美点头,慕容冲问:“你本来就是故意将她扮成锦南公主带出来?”阿美又点头。慕容冲再问:“所以你听到朱彤来了害怕,以为他是来抓你的。”阿美红了脸,稍现羞涩扭捏之态,点一点头。看来她当真知道了,慕容冲直问:“你知道我姐姐的身份对不对?”阿美点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颇为好笑,终于笑嘻嘻开口道:“她是你的姐姐。”慕容冲倒又是一怔,便指了自己问:“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阿美又是点头,却道:“你是仙人弟弟。”慕容冲没话可说了,不管怎么说,看来这个阿美是帮他的,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只问:“锦南公主与朱彤是不是真的没有见过?你说要是我姐姐假扮锦南公主会不会叫他发现啊?”这下阿美仔细想了一想,方才摇一摇头。阿美既然是锦南公主的贴身丫环,这个问题自然最清楚不过了。慕容冲便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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