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第1/2页)
然后只觉车身猛地一震,整个人便飞了出去,耳中听得一声大响,那伤马失去控制拉了车本自摇晃不休,此时想是翻车倒地,自己被这股力量抛向空中,然后重重摔在地上,便是耳中一片清静,抱头趴在地上过了半天四周却仍是一片清静,再听不到飞箭、人声,倒不由疑惑起来:人呢?莫非我这一摔把耳朵给摔聋了?由不住抬头瞧去,空中果然已经没有飞箭,更奇,再瞧,这辆车便滑倒在路旁,马也死了倒在一边,路中却正立着一个素衣小童,想必也是从车里摔出来爬起,宋西牛只瞧了背影,心里便是‘啊’的一声,只想:这个身影……,那小童转过身来,一块素方巾从他脸上滑落,所有的光彩便都落在他一人身上,四周尽都暗下,一个完美得令天下男女尽皆失色的美童,宋西牛目瞪口呆,只痴痴地想:画里的仙童走出来了?看他好像比画里又大了一、两岁,差不多十岁的样子,而且此时没有笑颜,似乎害怕,把素方巾紧紧抓在手里,看看这边又瞧瞧那头,显得茫然失措,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般活生生的真人站在眼前跟画像又是不同,要更加叫人震惊得多。因此,吐谷浑和侯羯两边看到也都同时呆住,忘了射箭。宋西牛见他害怕,心里蹭地涌上一股保护欲望,早忘了自己害怕,便跑上去挡在他身前,道:“小弟弟,别害怕,我保护你。”那美童转了眼珠看着他,并不作声。两边仍是无人射箭,也都是不愿伤到这美童。前些时候,宋西牛见到妹妹时也曾起过保护之心,但那又不同,因妹妹生得眉清目秀,本就惹人怜爱,何况又兄妹情深。而这美童却是因为生得太过完美,不由叫人不能忍心伤害破坏,更有他无意间随了光华映照流露出来,似乎是天生独特的一种纯净得不染凡尘的仙意,见者不但不忍伤害,且恨不得将这天下世间最好最美最珍贵的物事都奉到他面前才好。
终于,侯羯有两骑上前向他们走来,因此时宋西牛和小童离他们已经甚近,逃恐怕是逃不了,两边仍是无人放箭,那两骑横眉凶目的卷发黑甲大汉已到面前,宋西牛挡在小童面前,问:“你们要做什么?”一人下马抱起小童,宋西牛正要说话,腰间早被另一人拎起,只像破包袱一般却没有小童那般好待遇。尚自转头宽慰小童道:“你不要害怕,我最近运气好得很,你跟着我不会有事的。”那小童在马上仍是没有说话,只瞧了他微微笑了一笑。宋西牛便也朝他笑笑,只想:那时姚盈月不相信我说的话,可惜她现在不在这里。不能亲眼见到这个美得不像话的小童,证明我没有吹牛骗她。再一想,记起姚盈月是个不知廉耻的□□□□,便断了这念头。这时,回到侯羯队伍,为首的正是在极乐山顶尖声说话羯人首领,三十七、八岁,一头深褐色卷发,满脸胡须也是微卷,深目高鼻,穿黑色兽皮衣裳。抱了小童的羯人问他一声:“大首领?这个?”大首领身后有两个稍年轻一些,相貌相似,同样凶蛮,耳上各带一个粗银耳圈的大汉便都策马过来凑近细瞧小童。左耳银圈那个瞧了道:“怎么长得这样?不是天上神仙生出来的吧?”右耳银圈那个问:“哎,你叫什么名字?是叶延的什么人?”小童看看左耳银圈,又看看右耳银圈,仍是不说话。他一个粉嫩白美童落在这一群凶蛮黑野人之间便是形成怪异的对比。这时听到远处车马响动,又有利箭穿空之声传来,大首领道:“二弟,三弟,现在捉叶延要紧。”又向那抱小童的羯人道:“先把他放车里去。”老二老三策马归队,仍是扭头瞧了道:“这肉得多嫩啊。”宋西牛闻言便是一惊,只想:他们这些人难道连这么可爱的小孩也要吃?便是替那小童担心,却也被人拎起,道:“三位首领瞧,还有这个小子。”几位首领早已瞧见,身后老二喜道:“想不到这小子落在他们手里,便宜咱们了,这是意外之喜啊,大哥,就算杀不了叶延,这一趟咱们也算是没有白来。”侯大只哈哈一笑,道:“也放车里去。”美童、宋西牛便先后进了羯人马车,只是待遇仍是不同,美童是被抱进车里,宋西牛却是被扔一个跟头滚了进去。车马行进起来,越来越是快速,又有马蹄呐喊射箭纷纷乱乱的声音。美童到车窗边坐了,似乎在听外面动静,宋西牛却在想刚才三首领那话,当真便是不寒而栗,想也不敢想。自然不愿吓到这小童,此时仍是欣喜惊奇不已,忙上前跟他说话,道:“我曾经见过一幅画像,上面画的一定是你,当时见了还不相信世上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刚才我只瞧一眼你的眼睛就认了出来。你那副画像是哪个画家画的,画得这么像?”太激动了,一连说了这许多话,车厢随着行驶微微摇晃,小童安安静静看了他,仍然不说话。宋西牛只当他害怕,道:“你别怕他们,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我……”一时也想不起来怎么才能保护好他,想来想去,想到一事,道:“他们现在想问我要一件物事,咱们就拿这件事要挟叫他们不敢欺负你,你放心,我便是死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美童美目转动,看了他微微一笑,有感谢之意,仍是不说话。虽然他总是不开口,然而宋西牛此时和他同一马车心情觉得新奇激动不己,有满腹的话涌出来,便又道:“刚才我几乎认出你,在外面叫你,你怎么不做声应我?”此时小童方才脸有歉意,用手指一指自己红通通的嘴,又摆了摆手。宋西牛却是没想到,呆得一呆,瞧这意思,不是他不做声,是做不了声?只不信便多问一句:“你不能说话?”美童安静点点头。原来这完美的仙童竟是个哑童。宋西牛心里同情婉惜,只笑道:“不妨事,咱们还是可以做朋友,你……会不会写字?”美童瞧见车上挂了箭筒,便去取了一支羽箭在手,在车板上写划道:“不多。”宋西牛见他会一些字,甚喜,终于可以沟通了,道:“我叫宋西牛,你叫什么名字?”美童画道:“慕容冲。”宋西牛问:“你多大了?”慕容冲写了十岁两字。宋西牛又道:“我比你大三岁,怎么吐谷浑来的时候好像没见到你?”慕容冲拿着箭便有些茫然不能落下,只朝他笑笑,显然这个题目太泛,要解释的话太多,他一时难以表述。宋西牛便问:“你和吐谷浑皇帝是什么关系?”慕容冲这下写道:“从兄。”宋西牛方才了解,道:“原来你是皇上的堂弟?”慕容冲点点头。
过得一会,听得乱声中有人道:“大首领,那边……”慕容冲便放下箭到窗边去听,宋西牛也去听,隐隐约约听得似乎因吐谷浑产良马,所以侯羯难以追上叶延,那边又有独孤部带了大队人马正快马往这边赶来,便是叶延派人去找燕帝请救兵,独孤的人得到消息赶来相救,与吐谷浑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又过得一会,便听马蹄嘶喊射箭声大震,从相反的方向传来,想是独孤部的人已经赶到,吐谷浑那边见救兵来到,也掉头杀来。侯羯左右难顾,便落入下风,且战且往山里退去,山路颠簸,宋西牛、慕容冲都有些坐立不稳,只互相扶持,不能再交谈。如此又行了半晌,车马渐渐停下,纷纷射箭之声仍是未停,宋西牛揭了车帘望去,并且说给慕容冲听,道:“咱们退到了一处山谷,守在谷口,你从兄和独孤的人攻不进来,不过,我想,咱们也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啦。”慕容冲看了他一眼。外面箭来箭往又对射了半日,外面的人攻不进来,里面的人闯不出去,便渐渐停歇了下来。宋西年又瞧了半天,侯羯的人分派了一支守在谷口,其余的纷纷下马开始搭建帐蓬,道:“看来你皇兄不愿善罢甘休,将这里围了,咱们要在这里驻守了。”安慰慕容冲道:“你皇兄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这时侯羯自己处于困境,倒也没人来管他们。宋西牛、慕容冲落得暂时清静,宋西牛又问他:“是不是有人给你画了一幅跟凤凰戏耍的画像?”一个这么特殊的人物当然令宋西牛兴趣多多,问题多多了?慕容冲想了一想,点点头。宋西牛瞧他,美得便像一幅画,可是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画得出来,便问:“是谁画的?你长得好,他画得也好。”慕容冲持箭写道:“东晋顾恺之。”宋西牛并不知顾凯之是世上最有名的人物画家,即便如此,也是赞叹道:“他一定是最好的画家。”又问:“这画像怎么到了秦国皇宫?”慕容冲听了茫然摇头,表示也不知道,却持箭写道:“出去玩?”想是对回答宋西牛这些无聊的问题感到有些厌烦了。宋西牛吃惊:“你要出去,不怕他们么?”慕容冲无可奈何的摊摊手,表示怕也没办法,已经落在他们手里。
既然他要出去,宋西牛自然要跟着保护,慕容冲取了素方巾蒙面系上,两人下了马车,天色已经傍晚,山谷里尽是石头,连枯草也无,谷地里搭起四座帐蓬,约二、三十个羯人坐卧了休息,三面都是高坡围住,只有一道狭窄谷口被羯人守住,外面隐约也有不小动静,显然吐谷浑和独孤部的人就守在谷外。虽然走在山谷确实比困在马车里要舒展不少,只是一路不停听到有人抱怨:“这里尽是石头,吃什么?看能不能抓两个进来?不吃肉,饿也饿死了,哪还有力气?”宋西牛知道他们吃人,怕吓到慕容冲,便催道:“外面冷,咱们回车里去。”两人回到车里,当晚便在车里休息。
到了第二天,慕容冲的性格显然有些活泼好动,不愿呆在车里,大清早以素方巾蒙了面又要出去,宋西牛走在头里下车,一揭车帘,眼前便是一个大黑影正要上车,宋西牛不提防便与他脸对脸隔得甚近,瞧了他眉目认得正是那晚在密林火堆,火光映照下瞧见的那个剖腹取人脏吃的野蛮羯人,便是心下大骇,毛发倒竖,大叫一声跳起来,手脚着地慌忙往车里爬回去。慕容冲坐着没动,羯人上了车到慕容冲面前,宋西牛虽然这一吓非同小可,这时更急,又跑回去拦在慕容冲面前,闭了眼对那大野人颤声道:“你想干什么?你要是害他我什么也不告诉你们。”那人只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拎便拎起宋西牛扔出去,宋西牛被远远扔倒到马车角落半天爬不起来。那人到慕容冲面前,只伸出手来将他蒙面的素方巾一拉,便扯落下来,露出慕容冲的面目,慕容冲看他一眼,拿了素方巾仍旧蒙面系上,那人又是一拉把他面巾扯下,慕容冲不服气,又系上。那人又拉下,慕容冲拿了蒙面巾又系,只是眼里浸出水来,像是要哭的模样,那人嘻嘻一笑,伸手摸一摸他脸蛋,从怀里掏出一个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红果塞他手里便下车去了。原来只是逗他玩耍,宋西牛倒是虚惊一场。
慕容冲看了看红果,便递给宋西牛,要他吃。他们昨天一天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现在自然都饿了,这山谷也没有其他东西可吃,宋西牛自然道:“我不饿,你吃吧。”慕容冲咬了一口吃了,又递过来,要和他分吃之意。宋西牛见这么一个小果子便是一个人也吃不饱,只愿他吃,道:“你都吃了吧,我们这些穷人几天不吃东西是常事,我真的一点都不饿。”慕容冲偏了头,露出不高兴的模样,打手势说:“你不吃,我也不吃。”宋西牛无奈只得接过,两人一人一小口,分着把红果吃了。
下了马车,慕容冲便显得快活很多,在山谷边玩耍,谷里情景和昨晚差不多,只是羯人饿肚子抱怨的声音更大了一些,又没什么木柴,火也没生。慕容冲出现,有不少羯人盯了他看,显然对他也十分好奇。宋西牛便走在他身边,尽力挡住那些人的目光。慕容冲捡了石子比划着教宋西牛玩一种扔石子的游戏,在一丈远的地上挖个小洞,然后轮流拿石子往小洞里扔,先扔进洞的那个可以继续捡出石子扔没扔进洞的那个人地上的石子,扔中后为胜,胜者打负者一记手心做为惩罚。现在身处这一群食人羯族的手里,这慕容冲倒还想得出花样名堂来玩,他本自绝美,又有纯洁无邪之态,便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初临人世,丝毫不知丑陋凶恶一般,只管玩得十分自在高兴。他眼力准,总是先扔中,宋西牛总是扔偏挨打,不过瞧他玩得高兴,虽然蒙了面瞧不见笑颜,但只瞧一双美目中流露出画像那般光彩四溢的笑意,欣赏也欣赏不过来,宋西牛满心甘愿挨打。
如此,一边玩一边往前面挖洞,越走越远,渐渐玩到谷深处,这次是宋西牛胜了,慕容冲服输伸出手,宋西牛见他粉粉嫩嫩,红红白白的小手,哪里舍得打?只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又跑到前面去挖洞,忽地瞧见前面大石后地上露出一只人脚,也不知那里是个死人还是活人,回头瞧身后慕容冲也正跑过来,怕吓到他。忙先过去拦了道:“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先去瞧瞧清楚。”嘱咐了慕容冲,跑到石后,一眼便见一个身上有血污的汉子仰天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不知是死是活,这人脸上沾了泥污血迹,瞧不大清楚面目,不过可以瞧出肤色比较白,唇上和下颌的黑须修整得十分整齐美观,年约三十,瞧身形仪表魁杰,气度不凡,身上穿着暗黄的丝锦长袍,翠绿缎带,不过此时都已经弄脏撕破,尤其胸口一大片血污,便是有伤,原先头上皮帽也可能已经脱落,露出凌乱的墨黑发髻。束发髻的簪子头是一颗猫眼大的浓绿翡翠,看起来这人像是被人杀害然后从这边山谷顶上滚落下来,自然不是羯人一伙。宋西牛上前探一探他鼻息,好像还有些温热,又去看他胸前伤口严不严重,似乎是刀剑刺伤,浓浓的粘血还从伤口冒出来,先前流的血已经干透,将衣和伤口沾住,因此当宋西牛揭开他衣裳检查伤口时可能将他触痛,这人便动了一动,慢慢睁开了眼睛,宋西牛见他还没死,便先有些心喜,正要向他问话,却见他瞧也不瞧自己,视线越过去瞧向自己身后,眼睛里放出光来,又惊又疑,似乎看到什么特殊的事物,眼神闪烁痴痴的瞧了,嘴里喃喃有声道:“凤凰?凤凰?”
宋西牛奇怪,也回头瞧去,原来慕容冲不知何进迎了晨风走过来站在身后,清晨的山风拂动他的衣角面巾舞动,素方巾蒙了的面上露出一双微微垂下长长双睫的眼睛,也正低头瞧了这人。然而更令人奇特的是宋西牛这一回头看到这时慕容冲身后的天空起了变化,本来这时正是朝阳初升的时候,东方半边天空布满火烧一般绚丽多彩的朝霞,朝阳和朝霞几乎每天都有,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此时朝霞的形状竟然极似一只七彩凤凰。尖喙朝向圆圆红日的方向,然后可以清晰看到由彩霞凝聚成的凤头,凤冠,甚至凤目,如两翼般伸展开来托起圆日的绚丽云彩,还有身后数缕七彩飘逸的美丽长长凤尾。
这般奇特天像那边羯人似乎也都瞧见,因为此时听到多人纷纷乱喊:“凤凰,快看,天上有只好大的凤凰!”那彩凤朝霞尖喙与红日靠近,浑身本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的云彩逐渐变红,越来越红,犹如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般映红天际,红日却逐渐黯了下去,一点点黑下。突然宋西牛耳里便听到远处传来刀剑互相猛烈击打还有乱纷纷嘈杂的喊声:“天狗食日啦,”又有人纠正:“不对,是凤凰食日啦,凤凰食日啦,”听得似乎连谷外吐谷浑、独孤部的人也在敲打嘶喊,响声震天。这本是他们对付‘天狗食日’吓走天狗的方法。声响并没有赶跑凤凰,红日渐渐少去,终于被食尽,火红的火凤朝霞同时在这一瞬间燃尽消失,众人便是眼前一黑,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只有疯狂的敲打声喊声在继续。宋西牛摸黑向慕容冲走去,却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扯着喉咙大喊:“你怕不怕?”这喊声也淹没在震天的响声里分不出来。过不多时,太阳重新出来,朝霞也已经散去,天空便恢复了正常,耳边也才渐渐清静了下来。宋西牛耳朵里还嗡嗡作响,也是惊奇不已道:“刚才的景象真奇特。”慕容冲微微偏了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闻言点一点头,便蹲下身去关切瞧那伤者,那伤者可能也是太过震惊,仍自不停念道:“凤凰,凤凰?”
宋西牛也去瞧伤者,无奈向慕容冲道:“他快死啦。”慕容冲闻言睁大双眼,眼中迅速涨水,然后滚滚落下,指了伤者摇头,也不知是叫他不要死,还是说他不会死。宋西牛见他这么善良,便也不忍心,道:“你不要哭,咱们会想办法帮他把血止住,尽力救他。”想了一想,又道:“那些羯人可能有止血伤药,可是不会给咱们?”慕容冲偏了头不解,露出‘为什么’的表情。宋西牛道:“咱们不能让那些羯人知道,他们……总之你相信我,那些羯人很坏的,咱们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不但救不了他反而会害了他。”慕容冲眨了眨美目,显然仍是茫然不解,却也点了点头。忽然眼珠一转,又有了笑意,伸手便把那人头上玉簪摘下。宋西牛尚自不解他想做什么,只想:是了,这只玉簪瞧起来是个宝物,他一定喜欢。却见慕容冲已经挽起一只衣袖,露出一条雪□□嫩、吹弹可破的胳膊,毫不犹豫用簪尖划去,鲜红的血液刹时涌上雪肤,红白相映触目。宋西牛来不及阻止,瞧了一呆,慕容冲扔下簪子,却只顽皮朝他偏一偏头,便飞跑了出去,宋西牛呆得一呆,仍是害怕那些羯人,便也忙跟着追去。却见那些羯人都十分迷信,因刚才太阳被‘吃’刚刚还回来,正全体跪在地上向着太阳的方向磕头膜拜。慕容冲跑到那给红果的凶蛮羯人身后,拍一拍他,然后伸出伤臂给他瞧,眼中神色甚是无辜,尚有珠泪转动,那羯人回头,他身材高大,跪在地上倒与慕容冲相平,道:“这怎么弄的?别哭啊,我给你包上,一会就不疼了。”说着,果然从腰间摸出一个药瓶,敷上药粉,用角巾包扎,边小声问:“你叫什么名字?”慕容冲指一指嘴巴,摇头。这人也惊:“你是哑巴?”慕容冲点点头,见伤口已经包好,便向他招招手,以示谢意,转身跑走。宋西牛自然跟着,跑到石后,慕容冲去解开角巾,宋西牛帮他解,问:“你疼不疼?”慕容冲摇摇头。角巾解开,用簪子小心的把药粉全都刮到伤者的伤口。伤者的伤处比较大,这些药粉不够,慕容冲便又跑了出去,过得不久,手臂又包裹好了回来,继续解开将药粉尽都敷到伤者伤口。慕容冲便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丝帕捂住伤口,宋西牛去解下那人衣上缎带,解下缎带正想包扎时,一眼瞧见这手帕一角也绣了一只七彩凤凰,便是一怔,就近细看时,这绣的凤凰用金银七色彩线织就,精美细密,活灵活现。只想:他怎么也有这种丝帕?莫非现在漂亮的丝帕都时兴绣凤凰?却也不大理会,将手帕扎紧,血似乎止住了。
慕容冲的手臂却尚自流血不止,宋西牛道:“你再去找他包扎好。”慕容冲摇一摇头,指一指那边,然后眼中露出十分困惑的神情,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因此宋西牛一看便知,是说他如果再去的话,那羯人难免生出疑心,恐怕便会暴露了这人。这想法倒也有理,宋西牛一想,想出个方法,即不让羯人生疑,也不让慕容冲的伤口得不到医治,便可装做自己一直在欺负他,因此屡次破坏他的伤口,事后挺多挨那羯人一顿打,因宝盒的关系,羯人应该不会杀害自己。主意想定,又因通过几次小事知道这慕容冲不仅容貌至美,心地也是至纯良善,恐怕他不会同意这个主意以免自己遭那羯人打骂,便干脆不告诉他,只悄悄捡起刚才解下扔在一旁的角巾。只想等出去后,便远远当着那羯人的面做一场破坏慕容冲伤口欺负他的戏码,羯人瞧见自然会来给他裹伤。正想到此处,忽然听到脚步声走近,便是一惊,慕容冲已去捡起石头推到石后伤者露在外面的半只脚上,宋西牛便也帮忙,刚把那半只脚掩好,便见一人走了过来,高大凶蛮,正是那个右耳戴了银圈的侯三首领,瞧见慕容冲,便脸上堆起笑意,道:“美人,我到处找你,你怎么躲这里来了?”他生得凶蛮丑陋,不笑还好一些,这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反而更加吓人,宋西牛、慕容冲看了他都不作声,侯三又鼻子四处嗅一嗅,道:“这里怎么有血腥味?”慕容冲便露出自己流血的胳膊给他瞧,鲜红的血顺了雪白的肌肤流下。侯三高大,瞧见便蹲下在他面前,只用那糙茧大手轻轻抚摸他手臂道:“可怜的美人,怎么弄伤了?”说着,伸出舌头便去舔那鲜血伤口和如雪肌肤,道:“有了这样的美人,天下的女人都不想要了。”慕容冲好奇地微微偏着头看他,似是对他的举动和言语都不明白。
宋西牛呆得一呆,却是想到,心里一急冲上去便用力推他,道:“你别碰他,否则,就算你们打死我,我也不会把那宝盒的藏处告诉你们。”侯三只一巴掌扫过来,宋西牛便被重重一耳光打得飞了出去,这下慕容冲看懂了,便要逃开,只是早被侯三一手便搂紧挣扎不开,另一手扯下他面巾,摸了他脸赞道:“再美的女人哪有你这般好看?就是还小了点。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会好好待你。”宋西牛被打得晕晕沉沉正要爬过来拼命,又听一人道:“三弟,你在这里做什么?”瞧去却是左银耳圈也来了。侯三便放开慕容冲,道:“二哥,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慕容冲跑到宋西牛身边,宋西牛爬起,见他眼中含泪,抿紧了嘴,脸色愈白几乎透明,显得十分委屈。宋西牛又是想哭,只想:我原先只道女儿身才有这般危险,却不想他虽是个男童,只因生得太美,同样不是好事而是祸事,便是整日用面巾将容貌遮住也躲不过去。不由出声哭道:“在这乱世,到底怎么样才能自保?”慕容冲想了一想,比了一个很大的动作,宋西牛看懂,便是说要比所有人都要强大的意思。也是,燕帝也是美貌,却有谁敢打他的主意?只怕便是从来只有他欺人,没有人欺他的。
这时,侯二已径自向这边走来,道:“美人别害怕,我不会害你。”宋西牛看了悲愤欲绝,为了保护慕容冲,便欲冲过去跟他拼了,侯三大步踏出从中拦了道:“二哥,你难道是想横刀夺爱?”侯二道:“这个美人还小,你行为太过粗鲁,别惊吓了他,让我先带着好好照顾几年,三弟,这次你让一让我,以后什么好事我都让给你。”侯三道:“不行,这个我要定了,以后什么美人财物我都不要。”侯二道:“你一定要跟我争?”想了一想,道:“咱们是兄弟,何必为他起争执,便照以前方法,两人共有。”侯三道:“那也有个先后,还不是要争?”又道:“不行,我要他归我一人,以后好好待他,叫他不受伤害。”侯二道:“你我谁都不肯让,难道要打过不成?”侯三‘咣’的一声便拔出刀来道:“打便打,这是痛快解决的好方法,他就是胜者的战利品。”
这两兄弟争执,宋西牛只想抱一抱慕容冲安慰,一眼瞧见他目光中仍是单纯无邪之色望了那两兄弟,似乎仍是不大清楚他们在做什么。
侯二也一把将刀拔出,道:“好,这可是你说的。”说着举起刀便冲上横削,侯三也挥刀冲前相迎,两人刀来拳住,前攻后避径自打做一团,慕容冲瞧见,便将头扭到一边不看,瞧见宋西牛挨打红肿起来的脸便伸手摸一摸,意思是问他痛不痛?宋西牛摇摇头,心里酸苦拉了他道:“咱们走吧,别管他们。”慕容冲点点头,那边打斗声却停了下来,便听侯三怒声道:“好啊,你要来真的?”都回头瞧去,那兄弟正相对持刃而立,侯三肩头皮衣破开流出血来,一句说完,挥着刀舞成一团银花猛地又扑了上去,两人便又砍杀在一起。宋西牛、慕容冲正要走,迎面瞧见侯大带着几个羯人匆匆赶来,远远便大喝一声:“住手。”侯二侯三听到停了手,只是尚自相互怒目而视。侯大并不止步,大步过去走到面前挥手甩去,便是一人一个大耳光,骂道:“现在咱们被困在这里,叶延便是想要灭了咱们,死到临头,你们两个还在这里自相残杀?”侯三并不服气低声道:“二哥要跟我抢美人。”侯大怒道:“命都保不住,要美人有什么用?”侯三脾气也挺拧,又是嘀咕道:“反正是个死,还不如快活快活,便是死了也甘心。”惹怒侯大,手握上刀柄,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侯三终于不敢再说,侯大道:“咱们什么事没遇过?要死早死多少回了,你要不想活我由得你再不管,你爱做什么做什么?要是想活命就得听我的。”说着斜眼看了慕容冲一眼,道:“这个人生得异于常人,刚才连天上也现出奇异天象,只怕不是没有原因的,我怀疑他不是个人,”宋西牛便偏头去看慕容冲,眼睛鼻子嘴巴除了比常人美貌纤研找不到丝毫缺陷外,都是人模样,不是人是什么?侯三脸现不服气之状,似是又要反驳。侯大不容他说话,又道:“就算他不是妖孽,也等出去之后再说,现在都不许再提这事,都给我滚开。”怒气冲冲骂完,自己倒掉头先走了。宋西牛只想:他们汉话也没学好,刚骂了滚字,自己先走,这不是骂了自己么?却又暗自庆幸慕容冲暂时逃过一劫,便朝他笑一笑,慕容冲却还是那副纯真美好的模样也笑,似是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侯二侯三相互并不说话,看也不看一眼,各自提刀分头去了。那个给红果的野蛮羯人瞧见慕容冲伤口又露着流血,便又过来敷药包扎,丝毫也不起疑心,只道:“你不要顽皮,小心好不全留个疤痕那就不美啦。”边包扎边逗他道:“咱们大首领说你是大妖怪,你是大妖怪么?”慕容冲连忙摇头,伸出另一只手在空中写了个大大的‘人’字。那人包好,摸摸他脸蛋,笑嘻嘻地走了。这时闻到一阵肉香,慕容冲便也往外走,想来也是饿了,走了两步又想起返身回去捡起方巾依旧蒙面系好,宋西牛只想:瞧他这蒙面动作已经习惯,想必是从小便知自己生得跟别人不一样,因此常常蒙面的缘故,忙也跟上。
走出来,听得谷外有人高声喊道:“侯氏三兄弟,你们不要再做困兽之斗,快快好生将皇上的堂弟和宋西牛交出来,降了咱们皇上,或许可以留你们一条性命。”侯三显然正还有怒火未发尽,便冲谷外骂道:“放你娘的狗屁,咱们和叶延誓不两立,不是他死就是我活,他那个堂弟早已经到了我侯三腹里,怎么放?今日先将他那鲜嫩嫩的堂弟滚汤吃了,改天再来吃叶延。你们闻到肉香没有?这美人味道好极了,你要不要也吃一块?”外面便没有了声音。
帐蓬外想是从山谷各处捡来断枝枯木生起了一堆大火,架了口大铁锅,煮了一大锅滚水,水里泛起肉香来。有人正在用勺分给各人。慕容冲瞧见,便拉宋西牛,意思是咱们也过去吃。宋西牛尚未说话,那边羯人瞧见,便有几人招手叫他们过去。宋西牛便跑在头里,瞧见那水极清,但是每一勺里也都能分到少少的几片肉。便问:“这是什么肉?”有个羯人指一指旁边地上,宋西牛一瞧,地上卷着几幅空空的蛇皮,原来这山谷别的没有,倒有一种土腹莽蛇,刚才大伙一齐杀了几条,煮一大锅水分吃。慕容冲也过来,又有个羯人伸手将他面巾一把夺下,便都来围观瞧他,只是都是好奇,似乎也并没有人真的有想把他滚汤煮了的意思。倒也分给他们一碗,那掌勺的还特意多添了几块肉。慕容冲便与宋西牛分吃,一人一口,几条蛇煮了一大锅水,因此那汤水已经没有什么滋味了,宋西牛只喝汤不吃肉,慕容冲也只喝汤不吃肉,没多久一碗汤水喝完,碗里只剩肉片,慕容冲便不再跟他客气,用手抓起肉片通通塞进嘴里,宋西牛自然不在意,只笑嘻嘻地想他只怕是饿得狠了,那些羯人瞧见也都哈哈大笑。慕容冲捡过方巾系上又拉宋西牛去玩,两人跑到深谷大石后面,慕容冲便将肉从嘴里都吐出来,喂给那伤者吃。宋西牛此时方知其意,只想:原来如此,这人这么虚弱,虽然止住了血,若是不吃东西,恐怕也要死的。还是他聪明。伤者瞧见慕容冲喂肉,微微一笑,眼睛半睁半闭,眼里有微微光芒闪动,喂到嘴边便张口吃了。宋西牛在一边问:“你是谁?为什么躺在这里?”那伤者根本看不到他,只又道:“凤凰?”伤得久了,声音沙哑,看来他似乎只会说这两个字。眼睛只瞧了慕容冲,又是稀奇又是迷茫,只好像做梦一般,倒也是,任谁见到慕容冲都觉得惊奇,何况处在他这么一个境地,又刚睁眼时见到那么奇特的天象?只怕便当真以为慕容冲是仙童下凡在救治他。宋西牛倒也十分理解这种感觉,想当初自己见到画像时便也是这样,眼里只有这美童是活的,其他一切都是暗的死的。所以也不怪他不回答自己的问话,他只怕便是连听也没听到。
伤者吃了肉,精神气色好了一些,双眼更加有神,露出有些威严的精光,慕容冲伸手将他脸轻轻拭一拭干净,便露出两道挺拔龙眉,挺直鼻梁,整齐的黑须下有着棱角的嘴,面相俊逸雄伟。只是仍瞧了慕容冲眼也不眨,慕容冲便给他打手势,叫他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他。
和宋西牛出来,宋西牛偷笑不止,道:“他肯定像我第一次见到你画像那般,以为你是天上仙童下凡。你瞧见他那惊奇的模样没有?”慕容冲望了他却是无可奈何露出有些苦恼的神色,便是因自己容貌常常带来麻烦之意。宋西牛便不再笑他,玩了一会,自回马车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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