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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债台高筑

  第三十九章:债台高筑 (第2/2页)
  
  余光倬没想到何成局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原本以为这个青楼管事会像他二弟那样油嘴滑舌不正经,没想到开口就是正经话。他沉默了一息,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余思诒在旁边已经开始剥龙虾了,完全不在意他大哥跟何成局之间的微妙气氛。何成局又给余光倬夹了一块蟹黄鱼翅,说这是云华馆的招牌菜,请大公子尝尝。余光倬动了一筷子,点了下头。菜确实好,他就算再古板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余光倬的话渐渐多了一些。他问何成局紫玉光墨是从哪寻来的,何成局如实说了城南陈一得的铺子。余光倬若有所思地说陈一得他也知道,以前在他手里买过一本宋版《楚辞补注》,要价三百两,最后砍到二百二。何成局说陈一得那个人看着邋遢,眼力倒是一流,满屋破烂里就那几件值钱的被他藏在后屋,一般人连看都不给看。余光倬难得地笑了一下。
  
  何成局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眉间的皱纹会松开来,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这个人不是天生古板——他是被“余家长子”这个身份压得太久了。
  
  吃到一半,何成局忽然话锋一转:“大公子,有件事想请教。我听说知府衙门最近在整顿广州城的商贾秩序,要重新核发经营牌照。春香楼虽然只是个小本买卖,但也想规规矩矩做生意。不知道新牌照的申领流程是什么?需要哪些材料?”
  
  这是何成局精心设计的一步棋。他问的不是政策细节——政策细节他完全可以自己打听到。他问的是一个“请教”的姿态。余光倬是读书人,读书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好为人师。你向他请教一个正经问题,他就会不自觉地把你当成学生,从而放下对你的敌意。梁敬斋和方世宏的生意场上有句话叫“想跟谁做生意就先跟他学东西”,何成局把这条用在了官宦人家身上。
  
  果然,余光倬放下了筷子。他告诉何成局新牌照的核发权在知府衙门户房,户房的主事姓潘,是余保纯的同窗好友,为人正派不近私交。申请牌照需要铺面房契、担保人函、良民证,以及一份由辖区保长出具的无滋事证明。说完他顿了顿,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些:“春香楼之前没有牌照?”
  
  何成局苦笑:“有是有,但快到期了。前任知府签的牌照明年二月就到期,新牌照得提前三个月申请。我就是怕到时候手续不全被卡住,所以想提前问清楚。”
  
  余光倬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户房潘主事那里,我可以帮你说句话。”
  
  何成局心里一跳,面上却只是平静地拱手道谢。他没有表现得太激动——那样会让余光倬觉得自己被利用了。他只是说了一句“大公子仗义”,然后继续给他斟酒。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散席时余光倬已经有了三分酒意,上轿前回过头看了何成局一眼,说了一句让他整晚睡不着的话——“何东家,你这个人跟我原本想的不太一样。”
  
  何成局站在云华馆门口,目送余府的轿子远去。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意识到余光倬这句话里的“不太一样”意味着他已经撕开了余家内部的第一道防线。
  
  接下来,他需要处理另一件事——阴阳缠绵决的突破。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把秦舒云叫到了正屋里。赵麦穗在厨房里煮粥,周巧儿在洗衣服,沈小荷在扫院子,周穗儿在喂那条红鲤鱼——这是他刻意安排的时间,其他人都在忙,不会有人来打扰。
  
  “舒云,功法的事,我得跟你说一下。”何成局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秦舒云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等他继续。
  
  “六阶到七阶是阴阳缠绵决的一道大坎。”何成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冰凉微苦的茶水从喉咙滑下去,“之前突破六阶靠的是周穗儿的元阴之气。但六阶之后气海扩大了一倍,一房新妾的元阴之气根本不够突破七阶。功法上说,七阶需要至少两房新妾同时同修,才能在气海里形成足够的阴阳漩涡。只有一个的话,气海填不满,突破到一半就会卡住——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气海破裂。”
  
  秦舒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了一下,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她问需要怎么做。
  
  “我已经让王婆去城外难民区打听了。这几天应该会有消息。”何成局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天井里正在扫地的沈小荷。她的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周穗儿蹲在水缸边,用手指逗弄着水里的红鲤鱼,笑容无忧无虑。
  
  秦舒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爷,你要纳到什么时候?”
  
  何成局没有回头。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但没有答案。阴阳缠绵决越往后练,需要的小妾越多。七阶需要两房新妾,八阶可能需要四房,九阶可能就是八房。到那个时候,这个小四合院根本住不下那么多人,功法本身也会变成一种无法挣脱的枷锁。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眼下,七阶是唯一的目标。
  
  王婆的动作很快。十一月初五的傍晚,何成局从春香楼回来时,王婆已经在巷口等了他好一会儿。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挎着个竹篮,看见何成局远远就招手。
  
  “何二爷,城外新来了一批福建逃难的,三四十号人,窝在西城门外那片老林子里。”王婆压低声音,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我帮你打听过了,年轻姑娘有好几个。有一个特别合适——十七岁,爹妈都饿死在路上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亲人没牵挂。”
  
  何成局靠在墙上:“有没有什么毛病?”
  
  “没毛病。瘦是瘦了点,但这年头的难民谁不瘦?骨架在,脸盘也周正。”王婆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何二爷,我这个人不白拿人家东西。上次你帮大栓安排了差事,这份情我一直记着。以后这种事,你交给我就行。保人、打听、牵线,我比牙行的牙子还利索。”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五两银子,搁在王婆的竹篮里。王婆低头一看,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何成局让她明天一早把人领过来看看,王婆连声应着,挎着篮子往巷子深处走了。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围裙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妇人比他想象的更有用。王大栓只是第一步——王婆现在尝到了甜头,以后会越来越卖力。而她的人脉圈涵盖了整条柳花巷和周边几条街,这种地头蛇的价值在某些时候比一个武者七阶的打手更高。
  
  十一月十二,王婆领来了一个姑娘。
  
  何成局刚从天井里洗完脸,帕子还搭在水缸沿上,就听见巷子里传来王婆的大嗓门。他推开门,看见王婆拉着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巷子中央。姑娘确实很瘦,穿着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灰布褂子,头发枯黄打结,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但她的眼神让何成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怯生生的,而是警觉的、防备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这是阿青。”王婆把姑娘往前推了一步,“姓林,福建泉州人。爹妈都死在路上了,一个人跟着逃难队伍走到广州。我跟她说了咱们院里的规矩,她说愿意。”
  
  何成局靠在院门框上,目光在林青身上扫了一遍。骨架确实不错,虽然瘦但肩宽胯正,底子是好的。他伸出手去拉她的胳膊——只是想看看她的骨骼。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她,林青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右手从袖子里翻出一小块碎瓷片,对着他。
  
  “别碰我。”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厚的闽南口音。
  
  何成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意思。王婆在竹篮里翻了翻,找出一块干饼递给她,说院里一天三顿饭顿顿有肉。林青迟疑了一下接过饼,没吃,只是攥在手里。
  
  何成局注意到这个动作——她不是不饿,是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吃东西。这种警惕心,只有真正在绝境里挣扎过的人才会有。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蹲在余三娘后厨门口,手里攥着半个冷馒头舍不得吃,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他让王婆先回去。王婆看了一眼林青又看了一眼何成局,识趣地拎着篮子走了。何成局靠在门框上对林青说他不看你吃饭,厨房里有粥有馒头有咸菜,灶台上还有半碟炒鸡蛋,你想吃什么自己进去拿。吃完之后如果想留下就留下,想走也随你。他指了指巷口的方向,说走出去往左拐就是正街,没人拦你。
  
  林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攥着碎瓷片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她从他身边侧身挤进了院门,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何成局仍然靠在门框上没有动。天井里传来周巧儿惊讶的“呀”一声,然后是赵麦穗咋咋呼呼的问话,沈小荷轻声细语的安抚,秦舒云平稳的安排,以及林青始终没有说一句话的沉默。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秦舒云走到院门口,低声告诉他——林青在厨房里吃了三个馒头、一碗粥、半碟炒鸡蛋,然后自己走到东厢房门口蹲了下来,说了一句“我不进屋”。秦舒云没有勉强她,给她搬了个小板凳,她就在东厢房门口坐着,手里还攥着那块干饼。
  
  何成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了院子。他让秦舒云把东厢房那间有窗户的屋子收拾出来,给林青住,跟周穗儿挨着。又说既然她不肯姓何,也不勉强,就叫林青。过了几天赵麦穗在厨房里喊了她一声“青子”,林青愣了一下,没答应也没拒绝。到第四天她端着一碗粥从天井走过,低头喝了一口,被烫得吐了吐舌头。
  
  这个动作让何成局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温柔——是因为他终于确认,这只野猫不会跑了。
  
  同修从第十天开始。
  
  林青的反应比何成局预想的平静。秦舒云已经提前给她讲了院里的规矩和功法的事,她听完之后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秦舒云会不会很疼。秦舒云说不会,就一点,她才点了点头,说好。
  
  同修当天晚上,何成局盘膝坐在床上,林青坐在他对面。退去衣物,她的身体比刚来时已经圆润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头发也洗出了光泽。她的眼睛还是那样警觉,但看着何成局的目光里已经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复杂的审视。
  
  阴阳二气在体内缓缓运转,林青紧锁眉头,嗯了一声,明显有点疼,何成局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气海。沉寂了三个月的阴阳漩涡开始加速,丹田深处传来一股久违的温热感。他感受到林青的元阴之气——一股清冽如泉的力量,与周穗儿当初的气息截然不同。周穗儿的元阴之气偏阴柔,像深潭里的水;林青的元阴之气则更偏阳刚,像山涧里的激流。两种不同的气息在气海里碰撞融合,阴阳二气的漩涡开始迅速膨胀。
  
  林青配合非常默契,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上下潜伏锻炼身体,不小心擦伤的地方,一滴一滴流血,慢慢也不流了。锻炼时间长了,林青按照阴阳缠绵决吐纳法,开始一深两浅呼吸吐纳着,时不时嗯,亨,急促声,汗水雨淋全身,雪白肌肤变白里透红。
  
  第一次同修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结束时何成局睁开眼睛,看到林青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她的睡姿蜷缩着,像一只把自己盘成一团的猫。何成局轻轻下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推开房门走到天井里。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很凉了。他站在水缸边深吸一口气,丹田里的阴阳漩涡还在缓缓旋转,气海的容量比同修前增长了将近一成。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月,就能达到突破七阶所需的积累。但突破七阶还需要第二房新妾——一房同修积累,两房同时共振,才能冲破那道关卡。
  
  王婆帮他找的第二个姑娘定在半个月后进门。那之前,他需要把另一件大事办了。
  
  郭海蛟的消息是在十一月末的夜里送到小四合院的。
  
  何成局刚吃完饭,周巧儿在收拾碗筷,赵麦穗在打络子,沈小荷在补衣裳。院门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何成局跟郭海蛟约定好的暗号。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对秦舒云使了个眼色。秦舒云心领神会,拉着几个女人进了里屋。
  
  郭海蛟站在巷子里,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看样子是喝了不少。他脸上带着笑,但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何成局带他进了偏屋,关了门,郭海蛟第一句话就让他心头一震——“何二当家,天地会想请你去一趟码头,见一个人。”
  
  何成局问见谁,郭海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你去就是了。”两人对视了三息,何成局最终没有追问。他知道问也问不出来,郭海蛟这种人,该说的不问他也会说,不该说的问了也白问。他沉默片刻,说好,明天晚上码头见。
  
  郭海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几条狗的叫声在夜风中飘荡。何成局站在院门口,看着郭海蛟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夜风灌进巷子,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赵麦穗从里屋探出头来,问他郭海蛟来干什么。何成局说没什么,谈点生意。赵麦穗半信半疑地缩回去了。
  
  何成局重新坐回天井的石凳上,望着水缸里的红鲤鱼发呆。天地会的人要见他——这既可能是鸿门宴,也可能是新合作的开始。他上次救了洪文定,天地会欠他一个人情。但现在洪文定虽然没死,陈鹤年还在广州城,朝廷对天地会的追捕从未停止。天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来找他,一定是有大事。
  
  方家与梁家虽已暂时谈和,但随时可能再次翻脸。余府的大门还没完全打开,陈鹤年的影子还压在他头顶上。而院子里马上就要添一个新人——明天进门的第二个姑娘如果顺利,七阶的突破就进入倒计时了。
  
  事情一件一件来。他起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身后水缸里的红鲤鱼甩了一下尾巴。天井里晾着周巧儿刚洗的衣裳,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赵麦穗在屋里问谁出去了,秦舒云说没事,是风吹的。林青蹲在东厢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干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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